他伸出手，用指尖沿着那几道弧线依次描了一遍。描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残留，像是干透了的油墨或者某种树汁留下的痕迹。他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微弱的、类似松脂的味道，但比松脂更淡，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挥发之后剩下的底味。

他的目光顺着柱身往下移，落在柱基周围那圈填土的边缘。填土的边缘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的土略深，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浸过，留下了无法跟周围土层完全融合的色差。他蹲下来，在那片颜色较深的区域用手拨了拨表层的浮土，露出的填土表面带着一种细密的颗粒状质地，像是混入了细碎的石英砂或者类似的矿物质，在黑暗中泛着极细微的闪光。

他抬起头，朝空间的四个角落看了看。这间地下小室的格局跟他刚才待的那片空间不同，四角没有灰绿色的光点，但其中有一角的土壁上嵌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他走过去凑近了看，那是一只粗瓷碗，碗口朝外，碗底嵌入土壁，露出的碗沿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他没有去碰那只碗，只是站在它面前，跟它保持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月光照不到这里，但在这片完全黑暗的空间中，那只粗瓷碗的轮廓却异常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微微照亮了一样。

他退后一步，转身朝侧道的方向走回去。走到侧道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根柱子。柱身上的弧线在黑暗中隐没在他视线难以企及的暗处。

他侧身重新挤进了侧道，沿着来路走回了那片更大的地下空间。在那片空间的中央停下来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那片灰白色陶片，蹲下来把陶片放在地面的暖区上，跟暖区底下的石板表面对照了一下——陶片的质地和颜色跟石板的残留颗粒基本一致，像是同一批次的东西。

这片陶片原本就是嵌在这片地下空间某一角的。

他站起来把陶片收好，握着文王鼓的红绳往上拉了两下。绳子那头传来两下回应的震动——林秀儿收到了他的信号。他把文王鼓在怀里端稳了，沿着通道往来的方向走回去，步伐比进来时略快一些。通道两侧的岔口在黑暗中依次经过他的身侧，像是一扇扇关着的门，在夜色中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开启的时刻。

他走到通道尽头，侧身从那道裂缝里挤了出去，重新站在了地面之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到夜风比之前凉了一些，吹在额头上带走了额角渗出的薄汗。

林秀儿在坛口边缘蹲着，手里握着红绳的末端，看见他出来，把绳子松开了，递回给他。她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没有追问底下有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下去这段时间，那个方向有东西动过。"

她指了指老槐树的方向。黄天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槐树的树冠跟之前相比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树根周围的地面上多了一些细碎的土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的，散落在树根周围的枯草丛中，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色的反光。

他看着那片散落的土粒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文王鼓重新放在膝头，坐回坛口的正中央，把刚才在地下看到的那些东西在心里整理了一遍。那片地下空间、四角的凹陷、正面的神位背板、中央的石板、侧道尽头的柱子、柱身上的弧线和粗瓷碗，还有那只嵌在土壁里的碗——这些东西彼此相连，共同构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链，从他第一天在黑河渡口碰到的那根骨片开始，一直延伸到这片乱坟岗的地底。

他在月光下坐了许久，文王鼓的鼓面在他手掌下保持着一种稳定的温度，像是正在把地下空间里的那层暖意缓慢地向上传导，穿过几尺厚的土层，送到他的掌心里。

（第6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