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滚烫的光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仿佛连骄阳都被这片残垣烧得沉了几分。慕海立在镇国公府旧宅门前，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面具隔绝了面上所有神情，唯有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剧痛。

张峰瞧出慕海身形有异，低声开口询问：“大人，您怎么了？”

东方策静静站在一侧，暗自一声轻叹。

慕海缓缓摇头，压下喉间的涩意：“无事，只是昨夜醉酒，头还有些发沉。”

杨广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却不点破，只抚须含笑开口：“慕大人别看此地如今只剩一片废墟，这可是陛下珍藏了十三年的地方。这些年来，无数朝臣、宗室皇亲向陛下讨要这片地块，想要在此修建府邸，全都被陛下一一回绝。”

说到这里，杨广侧过头看向慕海，慢悠悠问道：“慕大人可知，这是为何？”

慕海缓缓摇头，面上装出几分疑惑：“还请杨大人解惑。”

杨广声音平缓，一字一句送入慕海耳中：“陛下言道，镇国公府虽遭大火焚毁，可故人之子尚在人世。这片宅院，要为故人之子，留最后一点念想。”

话音落下，慕海身躯猛地一震。

故人？留给故人之子最后的念想？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慕海心底翻涌滔天怒浪：你朱璟屠戮我全府百口之人，如今留着这片焦土废墟，竟是用来折辱于我！

可他瞬间便想通透另一桩大事——朱璟一直清楚他尚在人间，如今恐怕已经笃定，他便是镇国公慕青山的遗孤。

慕海身形微微一晃，东方策立刻上前半步伸手将他扶住，轻声关切：“慕兄，可是头痛又犯了？”

慕海微微颔首，强行按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抬声发问：“那如今大梁陛下，为何又愿意拿出这片旧址，修建晾诗台？”

杨广神色平静，深深望了慕海一眼，方才缓缓开口：“这老夫便不知了。或许是陛下心中多年心结已然解开；或许是慕大人诗文惊绝天下，值得这般礼遇；又或许，上京城内，本就寻不出几处这般合宜的地块了。”

杨广笑着摇了摇头，抬手示意：“我们进去看一看吧。”

慕海微微点头，抬步走入残破府门。杨广在前引路，笑语絮絮不绝，说着此处风水绝佳，说陛下将晾诗台选址于此，是给慕海绝代文采的无上恩遇。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钝刀，不急不缓，一下下剜割在慕海心口。

他认得这里。本以为儿时记忆早已在岁月与仇恨里慢慢淡去，可踏入院落的一刻，往昔往事如潮水汹涌而至。母亲平日里的柔声叮嘱，父亲肃穆严厉的教诲，兄长护着他时的模样，一幕幕填满脑海。

倾颓的朱门之上，尚且残留昔日描金漆纹的痕迹；断裂的石狮一尊倒伏在荒草丛内，另一尊只剩半截基座，石兽大张的嘴，永远定格在大火降临的那一刻。半边烧塌的主屋，焦黑梁柱斜斜刺向天幕，如同十三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森森骨骸。

满门喋血之地，如今仇人竟要在此筑台，晾晒他写下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