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枫在一旁朗声笑道：“若是作出千古名篇之人都不敢上台，老夫这老朽就更无立足之地，快快上来便是。”

话已至此，推辞不得。慕海轻轻叹息，缓步走上高台。这一刻，心底掠过一丝疑虑：这位大梁帝王，总在有意无意，将他推到万众瞩目的位置。

“陛下，凌夫子。”慕海微微躬身行礼。

凌枫反倒向他深深一揖：“老夫怎敢受圣人一拜。”

慕海苦笑：“凌夫子，在下绝非什么圣人。”

凌枫神色郑重：“那一首《将进酒》，乃是千古绝唱，非圣人不能落笔。”

慕海心底暗自感慨：倘若将师父让我烂背于心的那卷诗集之中的三百余篇诗文尽数展在凌夫子眼前，不知这位文坛大儒，又会是何等模样？

朱璟看了二人一眼，转向台下礼官，淡淡吩咐：“开始。”

礼官朗声宣读开工吉辞。辞文念毕，焚香祭天，三牲供奉于台前。礼毕，朱璟、凌枫、慕海一同缓步走下高台。

礼官双手捧来一把金锹交到朱璟手中。慕海、凌枫，大梁诸位皇子与文武大臣，各持铁铲，在工部划定的台基正中，一同掘下第一锹新土。黄土翻涌，尘土随风飞扬，大梁晾诗台，就此破土动工，工期定为九十日。

奠基礼毕，朱璟侧首看向慕海，平静开口：“慕海，朕有几句话单独与你说，随朕到御辇中来。”

“外臣遵旨。”慕海微微颔首。

踏入御驾车厢，咫尺之间，便是屠戮他满门的仇人。慕海五指暗暗攥紧，指节泛白。这是他距离复仇最近的一刻。

只是片刻之后，他又缓缓松开了拳头。

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复仇之法，也不是李长生为他筹谋的那条路。

朱璟望着慕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缓缓开口笑道：“朕已经遣人向大夏送去国书。这三个月，你安心留在上京便可。”

慕海轻轻点头，随即问道：“陛下召外臣前来，只为告知此事？”

朱璟缓缓摇头，长久沉默之后，一声轻叹缓缓响起：“这片地方，朕已经十三年没有踏足。”

慕海微微一怔，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十三年前，此地死了一百零一口人，此地埋着一百零一口冤魂。”

“冤魂？”慕海终究没能按捺，低声反问，“陛下觉得，当年葬身此处之人，是蒙受冤屈？”

“他们本不该死。”

慕海身躯猛地一震，险些当场失态。他强压心神，稳住气息，开口道：“外臣愚钝，实在不解陛下此言深意。”

朱璟神色平淡，喜怒不形于色：“朕想请你写一篇悼文，镌刻在晾诗台台基之下，悼念慕青山府中一百零一口亡魂。”

慕海静默片刻，淡淡吐出一字：“好。”

他心神恍惚，缓步走下御辇。銮驾缓缓驶离，慕海立在原地，心中纷乱。他忽然发觉，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位大梁帝王。

朱璟今日这番话，究竟是什么用意？是忏悔？可下令屠戮镇国公满门一百零一口人的，正是眼前这位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