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遇上了一场大雨。

山里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天边涌起黑云，然后风忽然停了，空气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紧接着一道霹雳劈在对面的山头上，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雨，是倾盆的。

雨水砸在身上像石子，眼睛睁不开，呼吸都呛水。山路转眼变成了泥河，脚踩进去拔不出来。

长青找到一处凸出的岩壁，缩在下面。岩壁不够深，雨斜着打进来，半边身子还是湿的。他把包袱护在怀里，背朝外挡着。防止老供奉那本古文字册子受潮。

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雨停了，山间起了雾。长青从岩壁下钻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他把衣裳脱下来拧干，重新穿上，继续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衣裳晒干了，裤腿上的泥巴结成硬壳，走路时咔嚓咔嚓往下掉。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行路的人，淋了雨不要停，走着走着就干了。当时听这话觉得是寻常道理，如今自己淋透了走干了，才知这话不是说衣裳，是说人。

进入黔地腹地之后，山更高了，人烟也更稀了。有时走一整天也遇不到一个人。干粮不多了，得省着点吃，在山里就靠山吃饭。

秋天的山里，野柿子挂在树上，红彤彤的，摘下来咬一口，涩得舌头都麻了。野栗子带刺，用石头砸开，里面的果肉是甜的。溪里有鱼，巴掌长，有时候能抓住几条，也能解解馋。

有一次他找到一片野山药。藤蔓枯黄了，顺着藤蔓往下挖，挖出来几根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山药。生吃，脆的，带着土腥味。吃了两根，剩下的用麻布裹好塞进包袱里。

走到第二十日，他在一条山溪边看见了自己水中的倒影。

瘦了。颧骨支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尖了。头发披散着，打着结，里面夹着草屑和碎叶。身上的短褐磨出了十几个洞，袖口已经烂成布条，风一吹飘飘扬扬。脚上的鞋，左脚露出了三根脚趾，右脚露出了大半个脚掌。脚底磨出的茧子有铜钱厚，踩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

他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这副模样，别说玉清宗的人认不出来，就是师父在世，大约也要多看两眼才能认出。笑完之后，捧起溪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风羲还在沉睡。眉心深处那一丝凉意安安静静的，像冬眠的虫埋在土里，一动不动。

第二十五日，他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汉子，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几麻袋山货。长青在路边走，牛车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边停住了。汉子扭头看他，目光在他的破衣裳和露出脚趾的鞋上停了一瞬。

“去哪儿？”汉子问。

“往北。”长青说。

“上来吧。捎你一段。”

长青没有推辞，爬上牛车，坐在麻袋旁边。汉子也不多话，甩了一鞭子，牛车吱吱呀呀往前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杂面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长青。

长青接过，道了谢。窝头是粗面掺了野菜蒸的，凉了，硬得硌牙。他小口小口地啃，啃了很久。

汉子说他是前面山里的猎户，去镇上卖了皮货换盐。问长青从哪里来，长青说从南边来。问去做什么，说投亲。汉子便不再问了。

牛车走了大半天，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汉子指着左边那条路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两天能到下一个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