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芙在树屋客房里的干苔藓上趴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莉莉安用织针和细麻线给她编了一张袖珍吊床，吊在药材架最下层和窗台之间，位置刚好避开穿堂风，又能晒到早晨最柔和的那一缕阳光。

希尔芙把自己裹在一片从伊莎贝拉旧袍子上裁下来的碎布里，蜷成小小一团青绿色的光，翅膀在睡梦中偶尔轻轻颤一下——左边那片受伤的翅膀在两天里长回了大半，焦痕淡到几乎看不见，新生的鳞粉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色。

薇丝塔睡在她旁边的另一张袖珍吊床上，断掉的主脉在希尔芙编织的风元素丝线包裹下正在缓慢愈合，淡青色的光芒一天比一天亮。

第二天傍晚，希尔芙醒了。她从碎布吊床里钻出来，飞到灶台前伊莎贝拉刚泡好的那壶洋甘菊茶上方悬停，深吸了一口茶香，然后开始说话。

“所以——你们想听我从头讲对吧？从头讲的话得从我出生的风之谷说起——风之谷在风之云海界第三层云岛上空，那地方的云是淡绿色的，不是白的，因为云里面混了风元素结晶粉末。我小时候——就是刚凝聚成形的那几年——最喜欢从云岛边缘跳下去，自由落体掉到第二层云海，然后在快要砸到第二层云岛的时候猛地把翅膀展开——呼啦一下！特别刺激！薇丝塔说我迟早会摔断脖子——虽然风精灵没有脖子，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从来没摔过！一次都没有！”

她从茶壶上方飞到药材架上方，在空中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飞行轨迹，青绿色的荧光在树屋里拖出一条起伏不定的光弧。

“风之云海界本来是很安静的。不是没声音——是那种有规律的声音。风从东边吹到西边，云从高处飘到低处，元素生物各司其职：云鲸负责搬运水汽，雷鸟负责释放季节性雷暴，风精灵负责维持大气环流。我是大气环流第三区第七小队的队员，负责每天从云海界东海岸搬运风元素结晶粉末到西海岸的环流枢纽。工作不累——每天飞一趟，单程大概两个时辰，飞的时候可以唱歌，可以跟沿途的云鲸聊天，可以在云岛上捡漂亮的云贝壳。薇丝塔是第六小队的，她的航线跟我在枢纽站交汇，我们每天中午在枢纽站一起吃午餐——她吃云果，我吃风元素结晶碎片。风精灵不用吃东西，但嚼结晶碎片可以让翅膀更亮。我的翅膀以前比现在亮一倍——现在暗了好多，因为逃出来之后没吃过结晶碎片，只能吸收森林里的自然风元素，养分不够。”

她从药材架上方飞到窗台上，落在米菲手边，翅膀耷拉下来盖在自己身上像一件小斗篷。语速慢了一拍。“然后新老板来了。”

“新老板？”莉莉安从躺椅上探出头。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据说是风之云海界最顶层诞生的原生高位风元素——不是风精灵，是更古老的、更强大的、从风元素本身凝聚出来的存在。没人知道他具体诞生了多久，只知道他一出现就占了环流枢纽，把原来的环流管理者——也就是风精灵长老会——赶到第四层云岛去了。他自称‘风之主’，上任第一天就颁布了新规则，第一条是——所有风精灵的航线必须经过他的审批。”

“原来不用审批？”米菲问。

“不用！大气环流是自然规律！风精灵的职责就是顺着环流飞，搬运结晶粉末，维持气流平衡。但他非要审批——每条航线都要交申请表，写清楚出发时间、飞行速度、携带物品，还要附一份飞行目的说明。目的说明！我搬个结晶粉末还要写目的说明！搬结晶粉末能有什么目的——让环流继续转啊！他每条都要审，审得极慢，我交的申请表被他驳回了两回，第一回说我的飞行速度不符合规定，太快了——风不快还叫风吗？第二回说我的目的说明里有个词用得不对，他把‘搬运’改成‘运输’，让我重新签一遍。我问他搬运和运输有什么区别，他说搬运是动词，运输是名词，用在正式文件里不够规范——风精灵的翅膀是用来飞的，不是用来改文件的！”

她从窗台上弹起来，在空中气得转了三圈，青绿色的荧光比刚才亮了一大截。“而且他特别啰嗦。开一次会能开三天三夜。所有风精灵全部强制参加，不来就扣魔力配额。他往环流枢纽站正中央一站，摊开一卷比这间树屋还长的羊皮纸，从头开始念——第一条：大气环流的定义。第二条：大气环流的重要性。第三条：大气环流的历史。念了整整一天还在念前言。有个雷鸟代表——雷鸟脾气出了名的爆，平时谁敢惹雷鸟——在会上当场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比打雷还响。新老板停了一下，说‘请保持安静’，然后继续念。第三天傍晚才念到执行细则。你知道执行细则的第一条是什么吗？”希尔芙飞到米菲面前，用极小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用一种复读机的语调念道，“所有风精灵在搬运结晶粉末时必须佩戴统一配发的防风手套。手套。风精灵戴手套。我们整个身体就是风做的，为什么要戴手套？手套能兜住风吗？手套自己都会被风吹走！”

“……你戴了吗？”莉莉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