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发现事情不对劲，是从第二杯茶开始的。
那天早上和前一天早上没什么不同。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希尔芙摊在窗台的手帕上晒翅膀，莉莉安在厨房里煮茶，米菲坐在桌边翻莫尔之书——书今天心情不太好，翻到哪页都是空白，只在右下角偶尔浮出一行小字：“别翻了，我今天休息。”
“书也有休息日？”米菲小声问。
书页上浮出两个字：“双休。”
米菲决定不跟一本在双休日还要被迫上班的书计较。她合上书，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莉莉安正背对着她，往三只杯子里分茶叶。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先往第一只杯子里放两勺，第二只放两勺，第三只——
米菲眨了眨眼。
第三只杯子里的茶叶只有一勺半。
“茶好了。”莉莉安端着三杯茶转身，脸上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眉毛平着，嘴角平着，连走路的步幅都没有任何变化。她把第一杯递给米菲，第二杯放在伊莎贝拉的空椅子前，第三杯自己端着。
米菲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甜度不对。
伊莎贝拉教的配方是三杯茶各加半勺蜂蜜。莉莉安自己那杯的甜度是标准的，伊莎贝拉那杯也是标准的——米菲趁莉莉安转身放茶壶的时候飞快地探头尝了一小口确认过。只有她这一杯，甜度大概少了三分之一。
她没有声张。端着杯子坐回桌边，一边小口喝茶一边观察莉莉安。莉莉安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旧的魔兽图鉴，翻页的速度和平时一样，每隔七秒翻一页，偶尔在某张魔兽插图前多停两秒。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米菲注意到她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点着地板。
莉莉安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点地板：一是紧张，二是在憋着什么没说。上次她点地板是在矮人王国，矮人守卫说“你们输了”的时候她点了整整一顿饭的地板，然后在回树屋的路上爆发式地吐槽了矮人的胡子评判标准整整半个钟头。
“莉莉安。”
“嗯？”翻页的手没停。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挺好的。跟平时一样。”
“没有做梦？”
“没有。”
“毯子够不够厚？”
“够。”莉莉安从魔兽图鉴上方探出两只眼睛，“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米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少了三分之一甜度的茶其实也不难喝，茶味反而更突出了，薄荷的清凉感和茶叶本身的微苦融合得更分明。她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希尔芙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侧躺，翅膀上的鳞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米菲，你的脸色有点微妙。像是发现了什么事但不确定要不要说出来。”
“你也看出来了？”
“我从你喝第一口茶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你的魔力波动变了一下——那种‘嗯？’的波动。然后你又尝了伊莎贝拉那杯，波动变成‘果然’。你在确认什么？”
米菲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莉莉安还在翻魔兽图鉴，脚尖还在点地板。“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你飞到莉莉安背后，看她茶壶里的蜂蜜罐还在不在老位置。”
希尔芙从窗台上飞起来，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的高度绕到厨房。片刻后她飞回来，落在米菲右肩上。“罐子在老位置。但是勺子是湿的——她刚洗过。而且洗碗池边缘有一小滩还没冲干净的蜂蜜渍。”
“一小滩？”
“大概这么大。”希尔芙用手指圈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圈，“像是倒多了往回刮的时候滴下来的。”
米菲看了看那滩蜂蜜渍的大小，又回想了一下自己那杯茶少掉的甜度。对上了。那多出来没加进她杯子里的半勺蜂蜜，被莉莉安倒回罐子里的时候滴在了洗碗池边上。
她的嘴角开始往上弯。
“米菲。”希尔芙盯着她的嘴角。
“嗯？”
“你在笑。”
“没有。”
“你嘴角在动。两边都在往上。而且你眼底的光变了——那种‘原来如此’的光。你发现什么了？”
米菲把希尔芙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窗台上，蹲下来和她平视。“莉莉安可能在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不高兴你。”
希尔芙眨了眨眼。她的翅膀停住了，悬在半空中静止了整整三秒。“……我？我哪里惹到她了？我今天早上除了晒太阳什么都没干。我连话都没说几句。”
“你昨天晚上说了很多。”
“我昨天晚上只是正常聊天！”
“你在我影子里聊天。”米菲说，“聊了一整夜。从月亮升到中天聊到月亮落到树冠后面。中间讲了风之谷三百年的所有节日、七种风的命名规则、你那个主管养的花斑蜗牛的名字和饮食习惯——你讲到蜗牛第三窝幼崽的壳纹分类时，我感觉到莉莉安翻了三次身。”
希尔芙张了张嘴，又闭上。翅膀尖慢慢垂下来。“……她是因为我话太多所以不高兴？”
“我觉得不是话太多的问题。”米菲站起来，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是因为你在我影子里。”
希尔芙安静了。她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窗台边缘，青绿色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我懂了。我不在的时候，你的影子是你自己的。她跟你相处的时候不用跟另一个人分享你。现在我天天在你影子里待着，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的魔力波动我第一个感觉到，你的脚步轻重我第一个察觉。她觉得被挤开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我怎么办？”希尔芙仰头看她，“我搬出去？我可以住在窗台那个凹槽里。虽然晚上会有点冷，而且那个凹槽没有影子保暖，但我可以多铺两层——”
“不用搬。”米菲伸手摸了摸希尔芙的头。风精灵的头发触感和人类完全不同，像摸一团被阳光晒暖的。“你住你的。我来解决。”
她转身走向厨房。莉莉安还坐在原位翻魔兽图鉴，翻到一页画着巨型蝎尾狮的插图，正盯着蝎尾上密密麻麻的毒刺看得入神。米菲走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把自己那只空杯子推到她面前。
“今天的茶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