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把面包放下。看着柜台上那一排唱歌面包。面包们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哼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说“早安”。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麦浪镇租房子的时候。她帮面包店改良配方。让面包只会唱一句“早安”。而不是唱完整首歌。老板感激涕零。说“终于不用每天听面包唱歌到半夜了”。那个老板。是现在这个老板的爹。已经去世了。但配方还在。面包还在唱。唱的是她改的那一句。
她买了三块面包。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板正在往面团里撒梦露花粉。动作很稳。像做过一千次。
米菲在奶奶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帮奶奶梳头。奶奶的头发全白了。稀疏的。但她梳得很慢。很轻。像伊莎贝拉当年给她梳头那样。奶奶坐在竹椅上。闭着眼。哼歌。调子很老。米菲没听过。但她跟着哼。哼着哼着。奶奶就睡着了。米菲给她盖上毯子。然后去院子里。给四十八株玫瑰浇水。一株一株地浇。浇到最角落那株小玫瑰的时候。她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她从空间袋里摸出一颗星语花的种子。种在小玫瑰旁边的土里。浇了一点水。说了一句话。“你长。它长。一起。”
第二天。奶奶给她看相册。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奶奶。站在麦田里。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笑得很憨。奶奶指着照片说“他走了四十七年了”。米菲看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他长得像卢卡。”奶奶笑了。“卢卡是谁?”米菲说“我的第一个徒弟。他走了。但他会回来。他说茶壶还没打好。”奶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新照片。院子里那面玫瑰墙。花开得正盛。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今年。四十八株。等她来。”
第三天。米菲给奶奶烤了面包。软的。加蜂蜜的。奶奶吃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比你老师烤的软。”米菲的手停了一下。“你见过我老师?”奶奶点头。“她来过。你走了之后。她来过一次。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吃了一块面包。说‘我教的学生。会烤软的。我放心了。’然后就走了。”米菲端着杯子的手在抖。极轻的。她想起伊莎贝拉。想起她最后一次走出树屋。想起她回头的那一眼。她咽下面包。然后说了一句话。“她没告诉我。”
“她大概不想让你担心。”
米菲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软。加蜂蜜。甜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第四天早上,奶奶没有起床。
米菲走进房间的时候,奶奶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玫瑰。红色的。花瓣上还有露水。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停了。但笑还在。米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奶奶手里的玫瑰拿起来。放在她胸前。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她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手已经凉了。但她的掌心还有一点余温。米菲握着。没有松。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奶奶的脸上。照在那朵玫瑰上。照在米菲的银发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院子里。拿起剪刀。从玫瑰墙上剪了一株今年新开的玫瑰。红的。带着刺。她拿着玫瑰走回房间。放在奶奶的墓碑旁。墓碑是新的。但奶奶早就准备好了。上面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她的名字。一行是老伴的名字。两行字中间。刻着一朵玫瑰。米菲蹲下来。把玫瑰种在墓碑旁边。浇了水。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会一直记得你。”
奶奶的葬礼很简单。
镇上的人来了一些。不多。奶奶年纪大了。认识她的人大多也走了。来的都是晚辈。米菲站在人群后面。银发被风吹起来。莉莉安握住她的手。极轻的。但没松。苏站在旁边。刀在背上。芙蕾抱着书。艾琳拿着一束草药。希尔芙从影子里探出半张脸。风翼缩着。麦茬趴在地上。尾巴不动了。小飞落在墓碑上。歪着头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着。站着。等土填完。等墓碑立好。等最后一朵玫瑰放上去。然后人们散了。米菲没有走。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朵玫瑰。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八年前她问我要多久才能忘记一个人。我现在还是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了另一件事——被人记住的感觉。很好。”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墓碑上。墓碑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暖的。她想起奶奶坐在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想起她摸自己的头发。想起她说“银头发的小丫头”。想起她说“你看到今年的玫瑰。就知道我还在等你”。她收回手。站起来。转身。看着所有人。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走吧。回家。”
她往北走。往森林的方向走。往树屋的方向走。莉莉安跟上。希尔芙落在她肩上。苏走在最后。芙蕾和艾琳跟在旁边。麦茬跑在前面。小飞在头顶盘旋。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碎碎的。像星语花的花瓣。米菲走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好像开始懂了。伊莎贝拉那时候为什么说‘不要怪自己’。”
莉莉安看着她。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绵长的。温热的。像泡了很久的茶。最后那一口的回甘。”
莉莉安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银线从手腕上解下来。缠在米菲的手腕上。和旧手绳并排。极轻的。但没松。米菲低头看着银线。看着旧手绳。看着奶奶种的那株玫瑰的方向。她咽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往北。往家。往所有所有的所有。
回到树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老橡树还在。花开得比以前更盛。星语花。金花。紫花。青花。粉花。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屋的门铃响了两声。它学会了辨认米菲的情绪。米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只是仰头看着老橡树。看着树冠。看着所有所有的花。然后她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树干。干的。暖的。像伊莎贝拉的手。她收回手。推开门。桌上摆着一封信。苏写的。上次苏在信里说她在翡翠山脉。但米菲后来去了。没找到她。现在这封信。是苏留的。很短。“我在翡翠山脉。等你。或者不等也没关系。反正你总会来的。苏。”
米菲把信收好。放在空间袋里。和伊莎贝拉的信放在一起。和飞飞的羽毛放在一起。和所有所有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橡树。看着星语花。看着飞飞留下的松果。看着麦茬的旧垫子。看着第三间和第四间。看着所有所有的所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烤面包。”
莉莉安从门口探进来。“加蜂蜜?”
“加蜂蜜。”
米菲走进厨房。拿起面粉袋。开始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头发上也沾了白。但她笑了。很小的。但真的。窗外的老橡树在风里沙沙响。又开了一朵星语花。落在窗台上。和之前那些排在一起。像在说——还有时间。慢慢来。天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