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痘过后,屯里人看我的眼光变了。
先前当我是拖油瓶的,这会儿见了,老远就喊“韩小哥”,递吃食的、问方子的,络绎不绝。我爷爷背着手站在帐门口,嘴角压着,眼里却松快。
头几天,西头牧人巴特尔拎着一皮袋奶疙瘩来谢,说幺女能下地追羊了。脱脱氏更绝,隔三差五差重孙送杏干,说“韩小哥费心”。连先前啐我的几个老妇,见我也远远笑。我爷爷背着手在帐门口踱,嘴上嫌“礼多烦人”,脚却没挪窝,由着人来往。我瞧着,心里那点认死理的劲,又上来了:这屯子百十口,原先把我当拖油瓶,如今拿我当主心骨。可主心骨这位置,坐上去容易,守住难,风一来,先断的就是它。
可松快没两天,风声就来了。
叶密立城里的老相熟捎话:西辽中枢有人问起韩家,说“玉田韩氏出了个通医理的神童”,话里话外,是要请我去枢密院当个供奉。
我冷笑。供奉是好看的说法,说白了,是绑票。屈出律那个乃蛮来的驸马,正到处搜罗西域的“名头”给自己贴金,韩家的招牌,他惦记不是一天了。
上辈子看过多少请去喝茶的套路,哪回真安好心。我跟我爷爷说:“咱不去。去了,人是他的人,牌是他嘴里的由头。”
爷爷叹气:“承儿,咱韩家在西域百余年,根扎得深,旁人看着是福,落到有心人眼里,便是祸。”
他第一次跟我细说根脉。大石皇帝当年带韩家先人西迁,从玉田一路走到西域,靠的不是刀,是肯低头也肯抬头。传到我手里的玉牌,刻的是韩知古那辈的家纹,一只鹤,爪下踏云,意思是“根在云上,人不忘本”。那一刻,家族史不是老黄历,是照见眼前的镜子:韩家百年的“我是谁”,正被人盯上。
爷爷说,韩知古是韩家真正立起来的祖宗,辽太祖阿保机跟前的红人,从中书令做到佐命元勋,契丹大字就是那会儿跟汉字并用的。到了韩德让,更了不得,本是汉臣,得承天萧太后信,赐姓耶律,改名耶律隆运,位在亲王上,辽宋澶渊之盟是他主谈,定下百年太平。“咱韩家,”老头拍胸脯,“祖坟上那捧土,还是玉田的土,咱汉家人在这儿扎根,天经地义。”我暗暗点头。一个现代人,穿到十三世纪西域帐篷里,爷孙俩对着根脉一个调门,这画面,若拍下来,估摸得收一百个赞。
我摸着玉牌,忽然懂了爷爷为啥死攥着它。
可懂归懂,危机不等人。我扒拉着脑子里的年谱:屈出律乃蛮太阳汗之子,一二〇四年乃蛮亡,他单骑逃入西辽,如今当驸马、掌兵、渐掌权。这人善借势,最缺的就是西域汉家的根脉名望。他盯玉牌,是要借韩家的老招牌给自己立桩。
我想得更狠。屈出律这驸马,根基是抢来的,西辽旧臣多半不服。他要坐稳,得两样东西:一是刀,压住不服的;二是招牌,拉拢观望的。韩家这等玉田旧族,祖上跟着大石西迁,在西辽老臣里说得上话,正是他眼里的活招牌。他请我去当供奉,不是爱才,是要把韩家的名望,挂到他自个的旗上。我若去了,人是他的人,牌是他嘴里的由头,韩家往后,连根都得由他拔。我冷笑:上辈子看过的请去喝茶套路,哪回真安好心?
“爷爷”,我压低声,“他迟早来夺。咱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