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草原刚返青，铁木真把我叫进帐，指着舆图说：“韩承，你说离间桑昆，眼下正是时候。克烈那边开春祭祀，王罕要聚各部，桑昆先到。你的两匹马一坛酒，打算怎么送？”

我笑：“大汗，送东西讲究一个巧字。明着送，桑昆会疑；偷偷送，王罕会疑。我要的就是让他爹起疑。”

铁木真眯眼：“说细些。”

我盘腿坐下，掰着手指给他算。

“头一桩，让忽必来带两个生面孔，装作迷路的商客，把两匹好马牵到桑昆帐前，说仰慕王子勇名，奉马为礼。桑昆这人眼皮子浅，收得痛快。”

我说着，屈下一根手指。

“马是上等战马，他必然留下自用。他留下，这事就说不清了。”

铁木真点头：“然后呢？”

“第二桩，让阿罗诃的商队路过克烈王庭，跟王罕的老臣们闲聊，说前几日见桑昆王子收了外人两匹骏马，出手阔绰。老臣们必然添油加醋报到王罕耳朵里。”

这话我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王罕的脾气：老而多疑，最怕儿子背着他结党。马收得越张扬，他心里的刺扎得越深。桑昆若偷偷收了，倒还罢了；偏他性子张扬，这就由不得王罕不多想。

铁木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手，是往父子心里塞了一根刺。”

我拱手：“大汗，离间不是挑事，是让本来就有的裂缝见光。”

桑昆心高，王罕防他，这是克烈早有的病根。我只做那个把病根指出来的人，治不治，是他们父子自己的事。

铁木真起身，在帐里踱了两步。

“桑昆那小子，我从小看他长大，是个人来疯。王罕这几年老了，耳朵根子软，越发吃老臣那套。你说的这两桩，正踩在点上。”

我趁热打铁：“大汗，还有第三桩。”

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马到了桑昆手里，我再让商队捎话给他，说王罕近来亲近老臣木忽而，怕是要抬举他。桑昆最恨别人分他的宠，这话一进耳朵，他夜里都睡不踏实。”

铁木真看了我半晌，忽然说：“韩承，你这套把戏，上辈子是不是专门干这个的？”

我干笑两声。

“大汗，上辈子管过几年人，见多了父子兄弟为了家产红脸。草原的账，跟中原的家务，一个理。”

当日下午，忽必来带着两匹枣红马出发。

马是营里挑的，膘肥腿长，鬃毛油亮，一看就是好货。

我亲自送到营门口。

“到了克烈地界，别提我韩承，只说路上仰慕桑昆王子大名，顺路奉礼。”

话越少越好，说多错多。这句我到底咽了回去，忽必来跟我这些年了，这点分寸他心里有数。

“记住，”我只说，“话越少越好。”

忽必来抱拳：“韩那颜放心，草原人收礼不看脸，看马。马好，话就不必多。”

我笑：“这话实在。去吧，三日之内回来。”

忽必来应声，翻身上马，带着两个生面孔的伴当，马蹄卷着草屑去了。

三日后，忽必来回来复命。

他说桑昆收了马，还留他们喝了碗马奶，得意得很。桑昆摸着马脖子问他们是哪个部族的，忽必来按我教的回说是无名小部、做牲口买卖的，久仰王子威名。桑昆听了哈哈大笑，夸了句有眼力，转头就让亲卫把马牵去后槽。

忽必来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韩那颜，桑昆那小子，连马鞍都亲自挑了副新的换上，看来是真喜欢。”

我点头：“喜欢就好。他越喜欢，这话越好传。”

我又让阿罗诃走一趟克烈王庭。

阿罗诃是畏兀儿商人，走南闯北，说话圆滑，最会不动声色地递话。他在克烈王庭卖了三天货，第四天回来，笑呵呵跟我说：“韩那颜，话我递到了。王罕那几个老臣，嘴上说着恭喜，转身就把这事报上去了。”

他抹了把汗。

“我还听了一耳朵，说王罕当时脸就沉了。”

我心里暗笑。火已经点上了，接下来就看它自己怎么烧。

又过五日，克烈那边传来消息。

王罕把桑昆叫去训了一顿，说他不该私自收外部的礼，更不该收得这般张扬，传出去叫别的部族笑话。桑昆赌气顶了一句，说阿爸连两匹马都要管，摔了帐帘就走。王罕气得把茶碗摔在地上，连着骂了三天老臣多嘴。

父子俩这一吵，比我说十句话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