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什么？”她别开脸，声音发紧。

西门庆笑了一声，低着声音道：“儿子看太太睡了一觉，气色好多了。这日子太苦了，可得好好养着。”

这话说得体贴，可西门庆那目光却让尤氏心跳得慌。

尤氏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假装理着散落的簪环，不敢回头。

身后静了静，然后听见西门庆的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些：“太太，儿子得告退了。”

尤氏的手顿了顿，仍没回头：“有事？”

“外头铺子里有些事，”西门庆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这向光顾着家里，外头刚置办的产业也不能撂下了。今儿得去瞧瞧，不然”

他笑了笑，“不然往后拿什么孝敬太太。”

孝敬太太。

这四个字从西门庆嘴里说出来，偏偏带着别样的意味。尤氏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脸红得不成样子，忙低下头去，装作找东西。

“那……你去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正事要紧。”

脚步声近了。尤氏脊背一僵，以为他又要走过来，却见镜子里，西门庆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太太，”西门庆声音低低的，“儿子去了。晚间再来看太太。”

尤氏没回头，只点了点头。镜子里，她看见西门庆站在那里，望着她，目光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没说。

西门庆转过身，帘子一动，脚步声渐渐远了。

尤氏直到听不见动静才慢慢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那张通红的脸。那脸红得厉害，连耳垂都烧着似的。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烫得吓人。这是怎么了？

她活到这岁数，什么事没经过？怎么被一个晚辈看了几眼，说几句体贴话，就慌成这副模样？没敢往下想，只是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西门庆出了上房院门，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不紧不慢地往自己院里走。

到了院落里，瑞珠见他回来，忙迎上来请安：“爷回来了，奶奶在里头等着呢。”

西门庆点点头，大步往里走。穿过穿堂，见秦可卿坐在廊下，手里虽拿着书，眼睛却望着门口。见西门庆进来，她站起身，脸上浮起一丝笑。

“爷回来了。”

西门庆走近，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心里那点火便往下压了压。

西门庆冲着秦可卿点点头：“老爷的病是越发的严重了，饮食不进、二便失禁。”

秦可卿声音柔柔道：“夫君，妾身要不要去探望探望?”

“妾身想着，老爷病着，太太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去替换替换。太太待我那样好，这会子不去心里过意不去，只是府里人多嘴杂。”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府里人多嘴杂，若是不去，只怕有人说闲话，道是我不孝顺。”

西门庆在她身侧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不是让人告诉你了，你不必过去了，有我照看着呢，你就不用去了”

他往后一靠，语气淡淡的，“上房那边乱糟糟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你身子弱，别过了病气。”

西门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又想起刚刚尤氏红着脸的模样。一个清秀，一个温婉，都是让人想护着、又想揉进骨子里的。

秦可卿抿了抿唇，没说话，他伸手，轻轻握住秦可卿的手。

“你好好养着，别去那边，”他声音温下来，“若真担心旁人嚼舌根，我带你一同去请个安就是了，看谁还敢说什么。”

秦可卿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动，没抽回去，也没回应。她抬起眼，望着他，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爷，”她轻声说，“太太一个人，太苦了。”

西门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笑了一声：“太太是太太，你是你。你去了，我心疼。”

“你只管好好养着身体，外头的事有我。”

这话说得秦可卿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

西门庆看着她那抹红晕，心里冒出个念头，若是尤氏此刻也在这里，红着脸站在她旁边，该是什么光景？

西门庆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握着秦可卿的手，絮絮地说些闲话。

看着日头不早了，西门庆松开秦可卿的手，站起身来，整整衣袍，道：“行了，你好生歇着，我去张氏医馆瞧瞧，刚开始要上点心。”

说着，西门庆就抬脚往外走，出了院门，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穿过两条街，便往城南方向去了。他心里盘算着医馆的事，自己那点子家底全押在这上头了，可不能出现闪失。

这念头一来，方才在宁氏身上得到的那点得意便淡了下去。

入股张氏医馆、买卖药材、雇请伙计、还有那卖婆的赏钱，前前后后投进去的都是真金白银。

府里的公账他动不得，老东西虽然病着，可账房还是老东西的人把着，若是这买卖砸了，他可真是一点儿退路都没了。

偏生这时候，老东西又病了，病就病罢，偏生是这么个拖死人的症，长远的，又是一笔窟窿。

府里的事这两天他也看得清楚，宁国府这宅子，看着还是高门大户，牌匾锃亮，可仔细瞧，处处都是窟窿。

正院西边的游廊，柱子上的漆皮都起了翘，一碰往下掉渣；会芳园的戏台倒是新翻的，可后头那排罩房，檐角长了草，瓦片也缺了几块。

昨日他从东角门进来，正撞见两个婆子抬着一筐烂木头往后院去，见了他，慌慌张张地让到路边。他瞥了一眼，那木头糟得手都能掰断，上头还挂着半截褪了色的绸子，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旧东西。

表面看着还是那个国公府邸，里头早就不中用了。

他想起前世在清河县，那些破落户也这样，出门绫罗绸缎，回家锅都揭不开。这府里，离那一步还远，可那点子底子，早晚折腾光。

如今老东西瘫在床上，外头那些铺子庄子，哪个不趁机往自己怀里搂。

这两天西门庆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他虽占着嫡长孙的名分，但是手里没权没钱，压不住那些老油子。

府里是指望不上的，他也从来没指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