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看着她散着头发，赤着脚，怀里抱着一大捧粗粝的麻衣，月白色的寝衣薄如蝉翼。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伸手想去接：“我自己来。”

秦可卿没给，侧身避开他的手，低着头把麻衣抖开。

“你昨日穿了一天，系带打了死结，自己又不会解。”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今日我帮你穿好，省得白天在灵堂里系带松了，让人看见不像样。”

她不给他再说的机会，绕到他身后，将麻衣披上他的肩。

她比西门庆矮了将近一个头，踮着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肩膀。

麻衣厚重，她一只手托着衣领，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前，把两襟对齐，动作不熟练，但做得很仔细。

西门庆站着不动，由着她摆弄。她的呼吸就在他耳后，温热的一小片，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气息。

她能闻到他身上麻布的气味，粗粝的、生涩的，和昨夜抱她时中衣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

她绕到他身前，蹲下去理腰间的系带。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矮了下去，一头青丝从肩上滑落，垂在地上。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系带的两头，认真地打结。系带是生麻的，粗糙得很，她捏得紧了，指头都泛了白。

西门庆看到秦可卿的头发有几缕垂到地上，沾了灰。他弯下腰，伸手把那几缕沾灰的头发拢起来，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慢慢地理顺。

秦可卿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擦过她的耳后，带着薄茧的手掌触感粗粝而温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系带又紧了紧，确认打结实了，才站起来。

“好了。”她低声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伸手把他肩头的麻布扯平了些，“好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

这时候，外头远远地才传来一声鸡叫。

西门庆抬手，掌心贴上她的脸。她的脸颊凉凉的

“再去睡一会儿。”他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着秦可卿，“天还早。等天亮了再过去灵堂，不着急。”

秦可卿的脸在他掌心里微微蹭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西门庆收回手，拿起靠在床边的竹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吧。”她轻声说。

西门庆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灵堂在贾珍的正院里。

西门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守夜的仆人歪在门廊底下睡着了，身子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没有叫醒那人，脚步放轻，侧身从旁边绕过去。

西门庆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靠着墙坐下来，他把竹杖靠在腿边，闭上眼睛。

天光一点一点地透进来，远处传来第二遍鸡叫，比方才那一声近了些，天也亮了些。

有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轻而碎。

西门庆睁开眼。

尤氏穿着一身素服，扶着银蝶的手走进来。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脸上带着没睡好的憔悴，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在灵前的蒲团上跪下来，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祷了一会儿。

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角落里的西门庆，微微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这里守了一夜。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从灵前退下。

没过多久，秦可卿也来了。她换了昨日的素白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脂粉，但气色比尤氏好许多。

她走进灵堂的时候，目光在寻找西门庆，在角落里找到了，她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那表情比笑更柔和。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尤氏下手的位置停下，安安静静的，像是她本来就该在那里。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雾气散尽了。

院子里有了人声，仆人们陆陆续续地起来，扫地的扫地，搬东西的搬东西，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

“二老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