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灵堂里的烛火还亮着，散发一片昏黄的光晕，朦朦胧胧的。

西门庆侧躺在草席上，身子底下硌得生疼，翻了个身，草席跟着窸窸窣窣地响。

他睡不着。

白天王熙凤带着平儿去了账房。

那些贾珍在世时乱七八糟的账本，她看了会查出什么来？

他白天在灵堂里跪着，王熙凤的声音偶尔传过来几句，听不真切，但语气里那股子利落劲儿，隔着墙也能感觉到。

西门庆不怕她查出贾珍的烂账，反正那烂账是贾珍的，不是他的，查出来正好，省得他日后收拾。

王熙凤来查账，于他而言正是天赐良机。

一来可借她之手，清洗贾珍留下来的那批老人。那些手脚不干净的管事，由她这尊“夜叉”出面揪出来，比自己动手要干净得多，她唱白脸，他唱红脸，既能落得名声，又能除了隐患。

二来可让可卿趁机摸清家底，把门房、库房、账房这些关键处的虚实都探清楚。只是这些岗位最终须得换成自己的心腹，眼下尚无合适人选，且待丧事过了，风头平息，再慢慢物色倒是也不迟。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帘口。

苫席的帘子虚掩着，外头就是灵堂，长明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泥地上晃悠悠地转。

他忽然想起白天尤氏那两个妹妹来吊孝的情形。

尤氏已是标致人物，谁能想到尤家竟藏了三个这等颜色的美人儿？

那一对姐妹站在白幔子里，一个柔媚似水，一个明艳带刺，倒比供桌上的鲜花还扎眼……

他想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草席还是硌得慌，土块还是硬得难受，但他实在太累了。

晨光微熹，天空的颜色从灰蓝慢慢洇成半透明的青白。

西门庆醒了。也不知是睡在苫次硌得慌，还是春气渐暖的缘故，这几天他总是醒得比鸡叫还早。

他起身整了整孝服，往灵堂去。

这几日，小夫妻俩有个不成文的默契，趁着清晨朝奠前，在这空寂的灵堂里说几句私房话。

白日里虽然一同在灵堂守灵，却隔着重重帷幔，只能递个眼神。

秦可卿也来了，素服单薄，麻衣上带着晨露的寒气。

西门庆目光往灵堂门口一扫，确认四下无人，伸手便将她揽进怀里。

起初秦可卿觉得这般大胆实在羞人，可这几日下来，竟也慢慢惯了。她试着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自己埋进那身粗麻布里。

西门庆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昨天晚上我想了想，有件事，还得依靠你来做。”

“老爷在世的时候花钱如流水，”他在她耳边说，“那些银子从哪里来，又流到哪里去，总该有个账目。他虽不管府里的正经账，但自己的私账应该是有的。”

在他怀里的秦可卿眼睛睁大了些，显然听懂了这话的分量。

“那本私账要是能找到，”西门庆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宁国府的家底，才算真清楚了。”

他松开她，双手扶住她肩膀，直视她的眼睛：“到底存着有多少银子，外面欠了多少窟窿，哪些人借了他的钱，他又欠了谁的钱，这些东西，比公中的账目要紧得多。”

秦可卿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事不能假手于人，”西门庆郑重道，“得你去办。”

秦可卿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笃定。

“你是宁国府的奶奶，”他声音缓了缓，带着安抚，“查账房、查库房，名正言顺。而且你细心、聪明，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记、什么该不动声色地收起来。”

秦可卿带着思量道：“我跟着琏二奶奶一起查账。不是明着查，是‘帮忙’。她查公账，我在旁边‘学着’，顺便看看账房里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账房的人我不全认识，得先摸清楚谁管什么。不能一上来就翻箱倒柜，得慢慢来。”

“对。”西门庆赞许地捏了捏她的手，“不急。那东西要是存在，总在账房里。你留心看着，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动手。找到了，先别声张，悄悄拿回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