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簪子被他贴身带着，已染上了他身体的温度

他伸出手，慢慢地、稳稳地，将那簪子递到她面前。

尤氏只觉得眼前一晃，一支银簪稳稳递到了跟前。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恭敬，有体贴，还有些别的什么，沉沉的，暗暗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不清底。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母亲。”他低声唤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您的簪子。”

尤氏怔了一怔，伸手去接。

手碰到簪身的一瞬，也擦过了他的指尖，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薄的茧。

她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把簪子收了回来，死死攥在手心里。簪子是温热的，可她的手心却烫得更厉害。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西门庆直起身来，退后一步，依旧是那个恭恭敬敬的孝子模样。

他垂着眼，语气平和：“母亲客气了。”

帷帐轻轻晃动，像被风吹了一下。可这灵堂里，哪里来的风？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响，像要跳出嗓子眼来。

她越想压下这慌乱，心跳便越凶，那声响在耳边嗡嗡作响，盖过了灵堂里所有的动静。

西门庆悄无声息地走回原位，重新跪好，腰背挺得笔直。

接下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流淌着，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无声无息，却谁也拦不住。

那东西流在两人之间，流在这灵堂的白幔与烛火之间，温温的，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却把人的心，搅得乱成了一团麻。

外头的和尚们敲了一下铜磬，那声音清越悠长，穿透了层层白幔，在空旷的灵堂里荡开，嗡嗡回响，久久不散。

像是谁在提醒什么，又像是谁在叹息什么。

贾蓉跪在灵前蒲团上，闭着眼睛，俞禄的事，他心里早有全盘盘算。

这人打发到庄子上，明面上是罚他干活抵债，实则是要把他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赖家兄弟在荣宁二府当了几十年管家，盘根错节，根基深得很，绝非轻易能动得了的。

等眼下这场丧事办完、风头过去，俞禄这个活账本还有大用处。

到时候，赖二这些宁府老管家藏着的烂账，凭着他，一笔一笔都能翻得明明白白。当然，也得先找个可靠的人死死盯住他，绝不能让他跑了。

至于那二百两罚银，不过是拴住他的绳子，得慢慢收、细细磨。

不知道这个时候，旺儿到医馆里没有？

张氏医馆内，旺儿正准备带着馆主张芝交割的一千八百两银子，同张芝一道，往城南王掌柜那里进药材。

原来此前戈登的订单已经顺利交割，医馆熬制的膏剂、丸药，都按约定优先供给了戈登。

这批订单耗空了医馆大半库存，眼下店里药材所剩无几。

旺儿来得正是时候，便顺理成章一同前去盯办，旺儿负责采买交割、核对银两，张芝全程陪同，专司药材品级核验。

灵堂外头，风势大了些，白幡猎猎作响，一声声，像在擂动出征的战鼓。

城南街头，两匹青骢马正并辔缓行，一身利落短打的青年潇洒从容，青布长衫的男子手捏书卷温文有度。

两人一身松弛笃定，把俗务差事走得满是潇洒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