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跟着小厮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先在西门庆身上溜了一圈，见这年轻的老爷穿着一身短打，站在杏树下，额上还带着汗，便知道是刚练过。

他也不行礼，只粗声粗气地叫了一声“蓉哥儿”，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西门庆看过来，这老头年纪大了，腰背却还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双眼睛虽然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却是亮得很。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筋虬结的胳膊，上头还有几道旧日的伤疤

看着便知这老头是刀枪上滚过来的焦大。

西门庆知道这种人的脾气，也不摆主子的架子，笑着迎上去，开门见山：

“焦大爷，我听说你手里有真功夫，想跟你学一学。”

“如今我承袭了祖上的爵位，没点本事傍身，终究说不过去。”

“将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还得请你指点指点。”

焦大花白的眉毛一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老仆在府里待了几十年，见惯了主子们的懒散荒唐，原以为这位蓉哥儿也不过是嘴上说说，图个新鲜。

眼前这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腰背挺直，目光坦荡，倒真有几分诚心。

“行，”焦大点了点头，声音还是粗声粗气的，却多了分耐心。

“我先看看你的底子。方才那套拳，你再打一遍，我瞧瞧。”

西门庆应了一声，重新摆开架势，将方才那套拳又打了一遍。

焦大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抱着胳膊不吭声，忽而眉头微皱，忽而又缓缓松开，嘴里嘟囔了一句：

“倒是有模有样的，就是下盘虚浮，真打起来不顶用。”

西门庆收了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半点不恼：

“所以才要跟焦大爷学。我底子薄，你只管直说，多指点。”

焦大“哼”了一声，走上前来，也不多话，直接动手给他纠正姿势。

教得粗粝，没什么花哨的讲法，全是战场上搏命换来的真东西。

腿如何站、腰如何发力、拳往何处落，一招一式，皆是杀招。

他嘴上也不干净，西门庆哪个动作没做到位，他便劈头盖脸地骂一句。

可西门庆听得进去。

他前世经商，最知道什么叫“真金不怕火炼”。

焦大这骂，是真心教他，不是敷衍。

他咬着牙，一招一式地练，焦大说腿不稳，他便扎着马步一动不动，直到两条腿打颤；

焦大说拳没力气，他便一遍一遍地出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停。

焦大看他这副发狠的样儿，嘴上虽没好话，眼底却多了些欣慰。

他在府里几十年，见过的主子们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没承想这位年轻的蓉哥儿，倒是个肯下死力气的。

西门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胳膊腿都酸得抬不起来，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焦大在一旁看着他，点了点头：“明天接着练。底子太薄，得把下盘先练出来。”

西门庆笑着应了，让小厮送焦大出去。

两条腿还在抖，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可心里头却觉得畅快。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节上沾着尘土，在日光下竟显出几分粗粝来。

“大爷，水开了。”宝珠在廊下轻声唤道，眼睛却不敢往院子里瞧

西门庆“嗯”了一声，

他接过宝珠递来的巾子，却不急着擦脸，反而将那巾子搭在颈后，任春风穿过湿透的中衣，激得皮肤上一阵细密的战栗。

西门庆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月白绫子的中衣外头只罩了件玄色纱马甲，领口微敞着，透着几分疏朗。

只是浑身依旧酸软，走路都有些发飘。

进了屋子，却见秦可卿半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她已换了家常软缎小衣，长发湿淋淋散在肩头，鬓边还沾着几缕微湿的碎发。

他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是本医书。

翻开的页面上画着人体穴道图，经络循行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旁边用小楷写着穴名和主治。

秦可卿见他过来，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柔声道：

“我见你方才在院子里练得狠了，想着学几个穴道，回头好给你揉捏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