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蔷垂着手站着，面色如常，不慌不忙。贾芸倒是有几分紧张，眼珠子转了转，又赶紧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西门庆把两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身进了正堂。

贾蔷和贾芸对视一眼，连忙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叫你们来，”他终于开了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是有件事要交代你们去办。”

贾蔷忙道：

“蓉哥吩咐就是，兄弟们一定尽心尽力。”

西门庆点头落座，示意二人近前坐下，又扬声吩咐：

“上茶。”

小厮应声。

贾蔷、贾芸对视一眼，在靠近西门庆的绣墩上坐了，却只坐了半边屁股。

“蔷哥儿，”西门庆开口，目光落在贾蔷脸上，“老爷在时，你常跟着他应酬，想来学了不少门道？”

贾蔷的手指在膝上紧了紧，他躬身，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

“回蓉哥的话，兄弟……兄弟跟着老爷，不过是……不过是跑跑腿，学些……学些规矩。”

“规矩？”西门庆笑了，“老爷的规矩，我自然懂。”

“应酬周旋，是规矩；”

“挥金销金，是规矩；”

“把府里的银子，变成自己的私房的进项，也是规矩？”

贾蔷的脸色白了。

他站起身，身后的绣墩被带得晃了一晃，却没有倒地：

“蓉哥！兄弟……兄弟不敢！”

“老爷的事，兄弟……兄弟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西门庆没有起身，只是将手肘撑在案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指节间，那姿态慵懒，语气却寒：“那田庄上的吴庄头，每年给你支的银子，也是……一概不知？”

贾蔷的膝盖弯了弯，像是要跪，却又强撑着站住。

他的手指攥紧了宝蓝绸衫的下摆：

“蓉哥……蓉哥明鉴！那银子……那银子是老爷赏的，兄弟……兄弟不敢不受！”

“不敢不受，”西门庆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像是在叹息，“好一个‘不敢不受’。”

“蔷哥儿，你聪明，会看眼色，是……是把好刀。只是这刀，得知道……得知道砍向谁。”

“我也不瞒你们，”他话锋一转，语气褪去慵懒，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我如今承袭了这爵位，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要吃饭。”

“田庄是府里的大进项，若是账目不清，亏的是咱们自己。”

“可那些庄头，在底下经营了多少年，根深蒂固的，府里的老人去了，怕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贾蔷脸上：

“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贾家的子弟，不是那些个下人。”

说罢，转头唤过小厮：

“去支四十两银子来。”

小厮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了两个银包回来。

“这是你的，”西门庆将一锭银子推给贾蔷，“二十两，去田庄上的盘缠。”

“这二十两，”他将另一锭银子推给贾芸，“这是芸哥儿的。”

“你们两个，结伴去京郊府里的几处田庄，你们去替我……替我办件事。”

一旁始终未敢作声的贾芸忽被点名，猛地回过神来。

连忙起身，比贾蔷更局促，青布直裰的袖口在膝上蹭了蹭：

“蓉哥……蓉哥吩咐。兄弟……兄弟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西门庆笑了，“不必。”

“我要你们做的，是……是丈量土地、清查账目。田庄上的水田、旱地、林子，一尺一尺地量；”

“田庄这些年的进出，一笔一笔地查。查清楚了，是你们的功劳；查不清楚……”

他故意停下，又吩咐小厮：

“去，把库里那两匹青缎子取来，给蔷哥儿、芸哥儿……做两件新衣裳。”

“田庄上是苦地方，不能……不能跌了咱们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