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时分，宁国府内宅一片静谧，连一丝风都没有，廊下悬挂的素绢灯笼纹丝不动。

旺儿挑着俩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药箱，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向西门庆的院子。

扁担压得他肩头微微下沉，他的步履比平日迟缓许多，双膝微曲，上身那件青布褂子绷得紧实，脊背处勒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每迈一步都显得格外谨慎，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到了书房阶下，旺儿将药箱轻轻搁在墙角，掏出汗巾擦了擦脸，又整了整衣裳，这才挑帘进门。

西门庆正立在檀木案前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

听见脚步声，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旺儿一眼，随即将书卷合拢，冲屋里伺候的两个小厮挥了挥手。

小厮们垂首退下，顺手将槅扇门紧紧带上。

门轴的吱呀声刚落，旺儿挺直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迅速解开青布褂子的盘扣，将衣裳从身上褪下，双手托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咚”的一声闷响，厚实的檀木桌面微颤。

这褂子内有乾坤，里层被秦可卿亲自用炭笔画了图样，由亲信裁缝连夜赶制，密密麻麻缝了数十个带抽绳的暗袋。

每个暗袋里都塞着一块用碎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锭。

足足四百两官锭，藏在身上既不显山不露水，行走时也发不出一丝碰撞的声响。

旺儿甩了甩酸胀的胳膊，禀报：

“大爷，这是这旬的进项。

医馆那边张芝张馆长照应得妥当，如今单是‘大还丹’和‘还阳膏’这两味药，一个月便能拢共将近两千两的流水”。

奴才一次最多只能带这些入府，多了太惹眼，剩下的照大爷的吩咐，全留在医馆账上作为采办药材的本钱。”

西门庆指尖拨弄着褂子上的暗袋，目光停留在银两上，略一点头。

旺儿行了个礼，又伸手探入贴身的里衣兜内，摸出三个物件，轻轻一字排开放在桌面的空处。

那是三只形态各异的怀表：

一只嵌着细碎的水钻，一只錾刻着繁复的西洋花藤，最后一只则是光洁的素铜壳子。

“那西洋商人戈登又去了医馆。”

旺儿指着怀表说道，

“他开口就要定下三千套大还丹和还阳膏。

他说看上次大爷您对这表有兴趣，他也多带了些。

除了这三只怀表，他还捎带了两个纯金打造的小自鸣钟。

戈登说这单生意大，钟表就按交情价走，拢共抵扣咱们五百两的药款。”

西门庆拿起那只素铜壳子的怀表，手在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摩挲，

壳内传来细密而规律的“滴答”声。

他抬眼看向旺儿：“自鸣钟在何处？”

“物件太大，奴才不敢贴身带进内院，用防潮的油纸包了三层，正压在门外的药箱里。”

西门庆握着素铜表，在屋内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窗外荣国府的方向，停顿片刻后，转身吩咐道：

“去后院请大奶奶过来。

再取出一只金壳小自鸣钟，拾掇干净，稍后让大奶奶亲自带着，去西府给老祖宗请安时奉上。”

“老祖宗素来喜欢这些西洋精巧玩意儿，见了必定欢喜。”

说到此处，他低下头，拇指猛地按开手中那只素铜怀表的按簧。

表盖弹开，露出里面精密的黑白刻度与匀速转动的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