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极其直白的视觉冲击下，一阵眩晕感夹杂着恐惧与无法言说的羞耻，窜上来。

她觉得胃里甚至泛起一阵痉挛般的紧缩。

“给珠大婶子请安。”

就在李纨几乎要失态地闭上眼睛时，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纨强撑着抬起眼皮。

西门庆已经向旁边退开半步，让出了道。

他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背极其标准地向下弯折。

那张五官深邃的脸庞上，眼神清明、端正，只盯着自己皂靴前方的青砖地，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与轻浮。

这般端方守礼，偏生配着那样一具仿佛随时能将人撕裂的身子，便叫人越发喘不过气来。

“大……大爷免礼。”

李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样。

她慌乱地侧过身子，将手里那块被揉成一团的绫帕按在胸口，几乎是贴着门框，一步一挪地避开了西门庆。

西门庆微微颔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跨出房门。

竹帘起落，“吧嗒”一声轻响。

那股压在胸口的气息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被外头的风吹散。

李纨双腿一软，顺势跌坐在罗汉床另一侧的铺着凉席的玫瑰椅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那件青灰色的单衫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难受得紧。

“大奶奶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还没到夏天呢，就这般热了。银蝶，去端一碗凉茶来。”

罗汉床的主位上，传来尤氏的声音。

李纨这才稳住心神，将视线投向对面。她原以为会看到一张枯槁苍白、泪痕未干的脸。

可尤氏盘腿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水青色的绸衣，料子极好，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尤氏的面庞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被滋养出来的白腻与水润。

她的眼底没有半分孤寡惶恐，脸颊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未曾褪尽的、鲜活的红晕。

李纨准备好的那一肚子“同病相怜”、“孤儿寡母不易”的体己话，忽地卡在了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只能端起银蝶刚奉上的茶盏，借着喝茶掩饰自己尚在发颤的手。

“刚才瞧见蓉哥儿……出了那一头的汗。”

李纨勉强扯动嘴角，声音虚浮，

“这暮春的天，到底还有些寒气，蓉哥儿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保养。”

尤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矜傲。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桌几上的一个物件，语气看似平淡，却透着一股有底气的笃定：

“可不是么。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生计，外头的田庄、铺子，哪一样不要他去盯着？

偏他又是个要强的，事必躬亲。

方才在外头处置了几个刁奴，跑了一身的汗，非要赶着过来给我请安。”

随着尤氏拨弄的动作，“吧嗒”一声脆响。

李纨的目光顺着声音落了过去。

那是一只极其精致的西洋素铜怀表，安静地躺在一个半开的紫檀木匣里。

黄灿灿的铜壳反射幽光，表盖弹开，黑色的指针在白色的珐琅盘上走动，发出清脆规律的“滴答”声。

“这西洋物件精巧是精巧，就是听着动静闹心。”尤氏嘴上抱怨着，手指却爱惜地抚摸着那冰凉的表盘，

“蓉哥儿非说我夜里睡不实，看更漏费眼，特地从客商手里弄了来。

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了。

我要这些稀罕物什做什么？”

李纨捏着茶盖的手指一停，茶盏盖磕在白瓷盏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这等物件，荣国府，也只有老太太和王夫人屋里才摆着几个大件。

王熙凤那里也有座自鸣钟的，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