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婶子若是信得过，改日让蓉哥儿给婶子瞧瞧。

他配的药膏虽好，到底只是外敷。他说过，这头疼的病根在气血上，要治本，还得行针。”

凤姐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

“他还会行针？”

“学了一些。”

秦可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

“只是……，行针需得脱了外衣，找准背上的几处大穴。

他毕竟是男子，不便给婶子……”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看了凤姐儿一眼，又很快移开了。

那一眼里头的意味，凤姐儿读懂了。

是男女大防，是叔婶之别，是孝期里头不能招惹闲话。

可她的头疼还在，那股子隐隐的、挠心挠肺的不舒服还在，

而秦可卿方才那一番话

从药膏到手法，从手法到行针，像是一根线，一点一点地把她往某个方向牵。

她想起那日秦可卿送怀表来时，表壳上錾刻着的西洋花藤，弯弯绕绕的，像眼前这个人说话的路数。

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收回去，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凤姐儿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自家人，有什么不便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干脆，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长辈身子不爽，晚辈侍疾，天经地义。

你让他来，我就在这儿等着。”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秦可卿脸上，嘴角微微翘了翘：

“我倒要看看，他那个行针，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神。”

秦可卿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去叫他？”

凤姐儿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

她的指尖重新抵上太阳穴，慢慢地揉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落在凤姐儿的膝头上，把青莲色的衣料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的手指还在太阳穴上慢慢地画圈，一下，一下，又一下。

门帘打起，西门庆缓步踏入室内。

秦可卿见他进来，便转身走向内室的紫檀雕花大案，取出一个精巧的银制针灸包，

轻声对榻上的王熙凤说道：

“婶子且忍忍，方才我已让平儿在里间备了暖盆。

蓉哥儿这便要施针了，只是一会儿需得褪去外罩的大衣裳，露出肩背大穴才好走针。”

王熙凤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虽说是晚辈伺候长辈，但到底男女有别，

要在这青天白日里宽衣解带，她心底难免闪过一丝迟疑与抵触。

“慢着。”

西门庆在罗汉床前停住，目光并未逾矩，只落在王熙凤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颈处。

他微微敛眉，声音沉稳且带着不容置疑的：

“今日不能施针。”

秦可卿拿着针包的手一顿，面露不解：

“蓉哥儿，之前不是说，婶子这种风眩之症，需得‘太乙神针’方能透骨拔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