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是第五天头上来的。

比说好的半个月早了好几天，沈眠正在暖棚里跟林穗一起给黄瓜苗搭架子，听见院门外有车铃铛响，出去一看，苏见微蹬着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放着三个空筐。

“提前了。”苏见微从车上跳下来，“我那边柜台腾出来了，早供早卖。”

沈眠看了一眼三轮车。“你骑来的？”

“借的，供销社的车，我跟主任打了借条。”

沈眠带她去看暖棚，苏见微进了棚，蹲下来看了一圈，又站起来看棚架，她看东西跟陆征不一样，陆征看的是结构牢不牢，抗不抗风，苏见微看的是菜的品相，大小，成熟度。

“你这批番茄能摘多少？”

“今天能摘一百斤左右，黄瓜还得等三天。”

苏见微点了点头。“先装番茄，黄瓜三天后我来拉。”

沈眠叫林穗过来摘菜，林穗动作快，一垄番茄不到半个钟头摘完了，红彤彤的装了满满三筐，苏见微在旁边看着，越看眼睛越亮。

“你这个小姑娘手真快。”

“林穗，我表妹。”

苏见微看了沈眠一眼。“你从哪儿捡来的？”

“地里捡的。”

苏见微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蹲在地上把筐里的番茄一个一个码好，数了两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一百零三斤，按八分一斤，八块两毛四。”她抬头看沈眠，“今天结还是月底结？”

“月底结，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

苏见微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月底我来对账。”

沈眠帮她把三筐番茄搬上三轮车，苏见微拿绳子固定好，跨上车座，临走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东边那间屋。

“你奶奶住那边？”

“嗯。”

“我上次来，你奶奶在屋里咳嗽。”

“老毛病，最近好多了。”

苏见微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蹬着车走了，三轮车吱吱呀呀往红旗公社方向骑远了。

沈眠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何秀英从西边地里走过来，手上全是泥，额头有汗。

“沈眠妹子，我那块地今天整完了，明天开始种？”

“种，小穗给你苗，种什么听她的。”

何秀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暖棚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苗盘，又看了看林穗手里那把用了好几年的剪刀，她犹豫了一下。“我家里有把剪刀，比这把快，明天带来。”

林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手里那把剪刀递过去让她试了试，何秀英接过来咔嚓剪了一截麻绳，点头说明天我带自己的。

沈眠靠在暖棚门口看着两人蹲在地上摆弄苗盘，林穗话少，何秀英话也少，但两个人凑在一起干活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会互相配合，林穗递苗，何秀英接过去埋进土里，林穗浇水，何秀英把歪了的苗扶正，谁也没指挥谁。

沈眠没进去打扰，她转身回灶房准备明天送货的菜。

下午陆征来了，带了两根木桩和一把新锄头，他把锄头靠在灶房门口，拎着木桩往西边地头走，沈眠跟过去。

“新锄头？”

“嗯，你上次说何秀英锄头不好使，我换了一把。”

沈眠低头看了看那把锄头，刃口磨得锃亮，木柄光滑，比供销社卖的那些扎实得多，柄上还缠着一层麻布，握着手不硌。

“你缠的？”

“嗯，原来那个柄太硬，缠一层手不疼。”

沈眠拿起来试了试，锄头入土很顺，不用怎么使劲就能翻起一块土，她看了看刃口，又看了看木柄上那层麻布，抬头看陆征。

“你昨天去供销社买的？”

“自己打的，厂里有废铁，我让车间老王帮我打了一把。”

“你还会打铁？”

“不会，老王打的，我磨的刃。”

沈眠把锄头靠在墙上，看着他。“你下班不回家，在厂里磨锄头？”

“晚上没事。”

“你宿舍有地方磨？”

“车间有砂轮。”

沈眠盯着他看了两秒，陆征转过身去，蹲下来看何秀英那块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他蹲在地头捏了把土，站起来说。“何秀英这块地翻得比你好。”

“她是专门种过菜的，我是半路出家。”

“你也不差。”陆征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西边地头开始搭棚架。

沈眠靠在暖棚墙上看着他干活，他今天比上次更快了，锤子落下去几乎不用第二下，钉子一次到位，棚架搭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沈眠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包排骨，用油纸包着。

“你今天赶集了？”

“路过。”

“你去公社办事路过集市？”

陆征蹲在棚架上没回头。“嗯，顺路买的。”

沈眠弯腰把排骨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跟上次差不多，一斤半的样子，她没再问，拎着排骨进了灶房。

林穗正在切菜，看见排骨，停下手里的刀。“沈姐，又做排骨？”

“你陆哥买的。”

林穗没说什么，把刀递给她，自己去东屋给两个老太太念报纸了。

沈眠把排骨洗了焯水，扔进锅里炖上，灶火映在墙上，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她靠在灶台边等，顺手把明天要送的菜又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