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四点，沈眠就醒了。

旅馆的床板硬得跟门板似的，一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她摸黑穿好衣服，推开门，隔壁陆征的房门已经开着一条缝，里面灯亮着，她敲了敲门框，陆征转过身，手里拿着两包子，还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起的？”

“五点差一刻。”他把包子递过来，“门口包子铺刚出笼，趁热。”

沈眠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比昨天那家还好吃。

“你吃了吗？”

“吃了。”

两人出了旅馆往市场走，天还黑着，街上只有扫地的和赶早市的人，走到市场门口，门刚开，里面有人在点灯，沈眠找到南门左手边第三个摊位，打开锁，把昨天码好的菜从麻袋里一筐一筐搬出来。

陆征要帮忙，她拦住了。“你站旁边，今天你是闲人。”

“闲人站哪？”

“站那儿。”沈眠指了指摊位斜对面的一根柱子，那儿靠着墙，不挡路，但能把整个南门尽收眼底。

陆征走过去靠着柱子站好，双手插兜，像个等人的过路人，但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沈眠摊位前面所有人的正面。

五点钟，市场正式开市，人流涌进来，南门最挤，卖调料的和卖干货的摊主已经开始吆喝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沈眠没喊。

她把番茄摆在最前面，红彤彤的一排，上面还带着露水，旁边放了几片切开的黄瓜，断面鲜嫩，绿得发亮，白菜码在最后面，个头匀称，叶子紧实。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看了一眼番茄。“这番茄怎么卖？”

“一毛二一斤。”

“一毛二，供销社才卖八分。”

“供销社这个时候没番茄，您去看了就知道。”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弯腰拿起一个番茄闻了闻，又看了看断面，她买了两斤，第二个顾客是个中年男人，买黄瓜，买了三斤，第三个是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买了半斤番茄。

半小时不到，摊子前面围了七八个人，沈眠手快，称菜、收钱、找零，一个人应付得过来，陆征站在柱子那儿没动，但眼睛一直没停过。

七点钟，菜卖了将近一半，沈眠正给一个大爷称白菜，旁边忽然有人哎了一声。

她抬头，隔壁摊位卖萝卜的老赵正斜着眼看她摊子上的菜，老赵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围裙上全是泥点子。

“新来的，谁让你摆这儿的？”

“丁主任批的。”

老赵哼了一声。“南门这块地，我摆了五年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拎两筐菜就占了好位置，有点不懂规矩吧。”

沈眠把白菜递给大爷，收了钱，才转头看老赵。“赵叔是吧，您那萝卜怎么卖？”

老赵愣了一下。“八分一斤，怎么了？”

“挺好的，您接着卖。”沈眠转过身，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

老赵被她这不咸不淡的反应噎住了，他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走回自己摊位。

九点钟，沈眠的菜卖光了，她蹲下来收拾空筐，忽然发现筐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明天别来了。”

沈眠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陆征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兜。“什么东西？”

“情书。”

陆征看了她一眼。

“逗你的，有人劝我明天别来了。”沈眠站起来，把空筐摞好，“老赵干的，他早上看我那几眼就不对劲。”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接着来。”

陆征没说什么，他帮她把空筐搬到市场外面的板车上，两人推着车往回走，路过一家面馆，沈眠停下来。

“请你吃面，今天的菜全卖光了，赚了三块二。”

两碗阳春面，一毛钱一碗，沈眠把面推到他面前，自己捧着一碗吸溜，陆征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明天我跟你一起摆摊。”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老赵那种人，你越不理他，他越来劲。”

沈眠吸了口面。“那我理他，跟他吵？”

“不吵。”陆征拿起筷子继续吃，“明天我站你摊子旁边，不用说话，就站着。”

沈眠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知道陆征往那儿一站是什么意思，他不用说话，光是那件旧军装和左腿微跛但站得笔挺的架势，就能让不少人掂量掂量。

第二天早上，沈眠照常出摊，陆征站在她旁边，没靠柱子，就站在摊子侧面，老赵来了之后看了一眼，没吭声。

九点多的时候，市场里人最多的时候，一个穿蓝制服的男人挤过来，站在沈眠摊子前面，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她。

“你是沈眠？”

“是。”

“我是市场管理处的，有人举报你卖来路不明的菜，没有检疫证明，跟我走一趟。”

沈眠愣了一下，市场里瞬间安静了，周围几个摊主都转过头来。

瓜瓜弹窗：【眠眠，瓜瓜查到此人名叫孙强，市场管理处临时工，跟卖萝卜的老赵是连襟。】

沈眠看完，没慌，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桐县食品厂的供货合同，我是他们厂的供应商，我这批菜是昨天从厂里调的货，有出库单。”

孙强接过合同看了看，又看了看出库单，脸色变了。

“这，这上面写的是桐县食品厂，你是桐县的？”

“对，丁主任批的摊位。”

孙强拿着两张纸站了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到老赵摊位旁边停了一下，老赵低头理萝卜，没敢看他。

沈眠继续卖菜，陆征站在旁边，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