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走的那天，陆征来得比平时还早。

沈眠还没起来，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披了件外套出来，看见陆征已经在灶房门口了，他把方知意的行李搬到板车上，一个包袱，一个搪瓷盆，一把旧锄头，还有小满的木头小汽车，他码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好。

方知意在灶房做早饭，她今天烙了饼，煮了鸡蛋，沈眠进来的时候，方知意正往锅里下面条。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天还没亮，他先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方知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听见脚步声了。”

沈眠没接话，她坐下来吃早饭，方知意端了碗面放在她面前。

“你对象这个人，话少，但心里有数。”

“嗯。”

“他昨天劈了那么多柴，今天又起大早帮我搬行李，他在赶我走。”

沈眠差点被面呛到。

“他没赶你。”

“他赶了，但他不说，他就是做事，做完了我就走了。”方知意笑了，“我结过婚，男人赶人什么样我见过，他这种最厉害，不骂不打，让你自己不好意思待下去。”

沈眠低头吃了口面。

“你什么时候再来？”

“明年开春，我把萝卜收了卖了就来，带钱来入股。”

“小满呢？”

“跟我一起来，先住半个月，等你们村小学开学了再正式转学。”

沈眠点了点头，方知意去叫小满起床，小满揉着眼睛坐在门槛上，小丫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

“小满，给你。”

小满接过来绕了两圈。

“我下次来还给你。”

“不用还，你拿着。”

小满把红头绳揣进兜里，方知意收拾好了，抱着小满坐上板车，陆征拉着车，沈眠跟在后面，三人出了院门，何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挥手，林穗从暖棚探出头来，李秀云抱着小云站在东屋门口。

走到公社车站，班车还没来，方知意抱着小满下来，站在站牌底下。

“沈眠。”

“嗯。”

“我走了。”

“路上慢点。”

方知意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走过来。

“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

“我来你这几天，看你干活，看你说话，看你跟陆科长相处，我学到的不只是育苗，我学到的是一个人怎么活。”

沈眠看着她。

“我以前觉得我命不好，男人死了，被婆家赶出来，我认命，来你这儿之后我不认了，你十八，我二十四，你能干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干？”

“你能干。”

“我回去收萝卜，卖了钱来入股，我不是来学技术的，我是来跟你一起干的。”

班车来了，方知意抱着小满上了车，她从车窗探出头来。

“沈眠，明年开春见。”

“明年开春见。”

车开了，方知意从车窗里挥了挥手，小满也挥了挥手，沈眠站在站牌底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陆征拉着空板车跟在旁边，两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的时候，陆征忽然开口。

“她明年开春才来？”

“嗯，回去收萝卜，开春再来。”

“还有两个月。”

“嗯。”

陆征拉着板车，他的步子没变，但沈眠注意到他把车把往上一抬，板车往前滑了一截，他在高兴，但他没说。

“她住哪儿？”

“跟李秀云挤一间，或者杂物间。”

“她住杂物间。”

“你安排？”

“嗯。”

沈眠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

“陆征。”

“嗯。”

“你赶她走的时候，她看出来了。”

陆征拉着板车，没接话，走了几步才开口。

“我没赶她。”

“你劈了三天柴，今天又起大早帮她搬行李。”

“柴不够烧，行李是她自己搬不动的。”

沈眠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陆征，你嘴上说没赶，但你做了。”

陆征把板车往路边靠了靠，停下来，转身看着沈眠。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不挪，她跟你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她笑的时候先看你再看别人。”

“她跟季明远一样？”

“不一样，季明远是男的，她是女的，我一开始没往那方面想，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是来找你的，不是来学技术的。”

“她是来学技术的，她自己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