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里那天，沈眠起了个大早。

她把昨天从地里摘的两筐番茄和黄瓜搬到板车上，何秀英看见她搬菜，问带菜去县里，沈眠说给人带的，何秀英问给谁，沈眠说陆征的战友帮了忙的，何秀英点了点头，帮着把菜筐码好，林穗从暖棚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新扎的苗盘标签。

“沈姐，今天的苗我育了，等你回来移栽。”

“行。”

陆征来的时候，沈眠已经收拾好了，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工作服，头发打理过，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补税的钱，沈眠昨晚就数好了，五块三毛。

“走吧。”

两人拉着板车往公社车站走，早上有点凉，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露水汽，沈眠把领口紧了紧，陆征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穿上。”

“你自己不冷？”

“不冷。”

沈眠接过外套披上，外套上有股肥皂味，混着一点他身上的体温，她低头看了看袖口，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你这件外套穿几年了？”

“三年。”

“三年还不换？”

“还能穿。”

沈眠把外套裹紧了些，她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两人拉着板车往车站走，沈眠忽然开口。

“陆征。”

“嗯。”

“你脱外套给我的时候，你自己在发抖。”

“没抖。”

“我看见了。”

陆征把视线移开，他看着前面的路。

“风吹的。”

“你嘴硬。”

陆征没接话，但沈眠看见他耳朵尖红了，她笑了，她把外套裹紧了些，两人走到车站，上了去县里的班车，沈眠靠着窗坐下来，陆征坐在她旁边，车开了，窗外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

沈眠靠着窗闭了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肩膀被碰了一下，她睁开眼，陆征递过来一个包子。

“哪来的？”

“早上买的，揣兜里了。”

沈眠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温着，她吃了两口。

“你吃了吗？”

“吃了。”

“你买的几个？”

“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陈志远。”

沈眠看了看手里吃了一半的包子，她把剩下的一半递过去。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再吃一口。”

陆征看了她一眼，他接过那半块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供销社买的？”

“嗯。”

沈眠把包子吃完了，她看着陆征，他嘴角还有一点包子渣，她抬手给他擦了，陆征僵了一下。

“你别这样。”

“哪样？”

“在车上，你给我擦嘴。”

“你嘴上有渣。”

“我自己会擦。”

“我擦得快。”

陆征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但耳朵尖红透了，沈眠收回手，她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

车颠了一个钟头到县里，两人下车，拉着板车往县工商局走，工商局在县政府大院旁边，一栋灰砖小楼，沈眠在门口站了站，陆征把板车停在墙根底下。

“进去吧。”

沈眠拎着那两筐菜走进工商局，陆征跟在后面，登记处的人问了名字，让他们去二楼找陈志远，沈眠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写东西，她找到陈志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沈眠推门进去，陈志远坐在桌子后面，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件灰蓝色的制服，他抬头看见沈眠，又看见她身后的陆征，站了起来。

“老连长。”

陆征点了点头。

“陈志远。”

陈志远走过来，跟陆征握了手，两人握手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陈志远的手劲很大，陆征的手劲也不小，松开之后，陈志远看着沈眠。

“你就是沈眠同志？”

“嗯，来交税。”

沈眠把补税的钱和账本一起放在桌上，陈志远接过来翻了翻，他看账本的速度很快，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去。

“五块三，没错。”他把钱收好，开了张收据，“行了，备案那边办了吗？”

“办了，昨天办的。”

“那就没问题了。”陈志远把收据递过来，“以后正常经营就行，再有人举报，我们这边会先核实再行动，不会像这次一样直接停业。”

沈眠接过收据，她低头看了看，上面盖着县工商局的章。

“谢谢陈同志。”

“别叫同志，叫我陈志远就行，老连长的面子。”

他转头看陆征，陆征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

“你腿怎么样？”

“好了。”

“还跛？”

“阴天有点。”

陈志远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沈眠，又看了看陆征。

“你俩什么时候办事？”

陆征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