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面……什么面？

猪骨汤面。加了叉烧和溏心蛋。

鸣人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眼眶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一并擦去了。他的声音还沙哑着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下次还做这个。

只要你来。

鸣人从长凳上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桌面。然后他转身走了，橘色的背影融进安置点的灯光和阴影交界处，穿过那些帐篷和晾衣绳之间的小径，一直走到最里面一顶亮着灯的帐篷前，掀帘进去了。

白川夜收走了那只空碗回到灶台后面洗了。第四桌的桌面上只留下一双筷子、一只空杯和桌板上一小滩被他袖口蹭湿的水痕。他擦干净了桌子，然后转向第五桌。

红豆坐在第五桌的长凳上，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穿着暗部的制式马甲——右袖口内侧还能看见一圈极浅的暗紫色纹路在皮肤下隐约浮动，但她没有刻意去遮，就那样把手搭在桌面上。她面前的碟子里放着三串团子，碗里的养元膏粥已经空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粥沿挂壁的痕迹都被她用筷子刮走了。

白川夜端了一碗新茶走到第五桌，在她对面坐下。什么时候来的？

你给鸣人下面的时候。红豆说，不想打扰你们。

你吃了？

吃了。红豆把空粥碗往前推了推，养元膏粥和团子。团子比上次少放了半勺蜜，刚好。

白川夜看了一眼她推过来的空碗。碗边放着一根半截的竹签——是七年前那根断竹签。他认出了那个断口的形状。

红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伸手把竹签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这根竹签，她说，我留了七年。咒印发作的时候攥着它，想起你第一次蹲在后巷给我送饭的样子，就能撑过去。

她把手伸过桌面，把断竹签放在白川夜面前的那侧桌沿上。还给你。她说，以后不用靠这个撑了。压咒印的东西我自己能做了。你教我的——养元膏配方、团子怎么揉、蜜什么时候刷——我都记住了。

白川夜低头看着那根断竹签。竹签边缘被摩擦得极其光滑，断口处原本粗糙的木质层已经被人无数次摩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像被手掌包了多年的旧木器才有的光泽。他伸手把竹签拿起来，握进了手心里。

……重新约。红豆说。

白川夜抬头看她。夜风从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吹过，灯笼的光在风中晃了一下，把她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次。她坐在第五桌的长凳上，紫发被风拂动，右手袖口下方那一圈暗紫色的纹路在灯笼光里隐约可见但她没有再缩手、没有用左手去捂。她就那样把手搭在桌面上，微微侧着头看着他，嘴角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在灯笼的暖光里被镀成一小片柔软的亮色。

重新约。白川夜说，这次约什么？

红豆想了想：这次约长期的。你做饭，我吃。我不跑，你也别死。

白川夜把断竹签收进了围裙内侧——和那三根空竹签并排插在一起。四根竹签在暗袋里贴着布料一字排开，旧的、新的、断的、整的，凑成一组完整的序列。

长期的可以。白川夜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咒印发作了别自己扛。来店里找我。不管多晚。

红豆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来。她的小指越过桌面，停在他面前。拉钩。

白川夜伸出自己的小指。两根手指在灯笼光下勾在一起。她的指节温热干燥，他感觉到了她指尖老茧的触感——长期握苦无和忍具磨出来的薄茧，和他自己掌心里切菜磨出的刀茧位置不同但质地相似。勾着的那三息时间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夜风把头顶的灯笼吹得微微摆荡，两人的影子在桌面上交替晃动，分分合合。

然后她松开了。她把小指收回去，搭在桌沿上，侧过头望向火影岩的方向。岩壁上三代火影的头像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镀着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四周瓦砾遍地的废墟已经在慢慢清理中露出新的底色。

……明天开始重建了。红豆说。

你店里那块招牌还在吗？

在。门板被砸了半扇，招牌没坏。

明天我去帮你修门板。

白川夜看着她映在灯光下的侧脸，说：

当天晚上最后一桌宴席撤走之后，白川夜坐在灶台后面把五桌的空碗碟全部洗完摞好。他把【六合鼎】擦干净架回灶台上，把没用完的食材收进橱柜，把五张木板桌重新叠放整齐。

四根竹签并排在围裙内侧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熄了灯，推开门走进夜风里。火影岩下方的安置点大多数帐篷的灯都已经熄了，只剩几盏巡逻用的灯笼在杆子上随风轻轻摇荡，把树影和帐篷的轮廓投在地面上。白川夜穿过那些树影和帐篷之间的小径，走到火影岩正下方的那片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

三代火影的头像在最右侧。月光照在岩壁上，把那张被雕刻出来的面孔映出一种灰白色的肃穆。白川夜站在岩壁前，把那根断竹签从围裙内侧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对着岩壁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竹签收回去，转身走向了店的方向。

他走了之后，第四桌和第五桌之间的地面上，有一小截被风吹落的枯枝恰好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形状。夜风再次吹过，枯枝翻滚了几下散开了，字迹消失在了落叶和尘土之间。但月光照着白川夜走向店方向的那个背影，照着他围裙口袋那里微微鼓起的四根竹签的轮廓，照着他身后那五张空桌板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侧影。火影岩上方，一片云正缓缓移开，月光倾泻而下，把整个安置点连同那些还在修复中的伤口一并温柔地笼罩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