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匆匆而过。

数日后，萧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帐中烛火摇曳，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妥当，浑身依旧虚弱无力。

他缓缓转动眼珠，第一句话便开口问道：“陆云起呢？那个先锋，他人怎么样？”

守在床边的亲卫连忙躬身回话：“回将军，陆先锋身上创伤繁多，失血过重。当日救回大营之后便昏迷不醒。军医已经处置了所有伤口，说性命已经保住，只是伤势太重，人还没有苏醒过来，尚在昏睡休养，不过，霍姑娘这段时间，衣不解带的照顾他。”

听闻性命无忧，萧策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下。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将军万万不可！您伤口还未曾愈合，万万不要乱动！”亲卫连忙上前阻拦。

“无妨。”萧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他咬牙撑着身体，拿过倚靠在床边的那柄铁枪。

他拄着长枪，借长枪支撑全部体重，一步，又一步，步履蹒跚。

他不顾身旁亲兵劝阻，就这般一步一曲，穿过营帐外凛冽寒风，走到隔壁陆云起休养的军帐。

军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稍稍驱散北境刺骨严寒。

陆云起安静躺在木板床榻之上，身上大大小小纱布层层缠绕，脸上也还有擦伤的药痕。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目紧紧闭着，呼吸浅而微弱，还陷在沉沉昏迷之中。

帐内安静，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萧策放下手中长枪，半俯下身。

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落在少年的脸颊之上，指尖触碰到他尚带着薄痂的额角伤口。

望着这张和卫玲儿那般相似的眉眼，萧策心底百感交集。

沙场铁血的将军，此刻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床榻之上，陆云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眼前之人。

“将军……？”陆云起嗓音干涩沙哑，刚苏醒过来，声音微弱。他第一反应便是挣扎着想坐起来，“您……您没事吧？黑石谷那一战，您有没有事？”

萧策伸手轻轻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勉强起身。素来刚强冷峻的将军，此刻眼底漾开几分暖意，又带着沙场生死过后的感慨。

“臭小子。”萧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愧是我萧家军养出来的儿郎。萧家军麾下，从无孬种。好样的。”他顿了顿，重重吐出一口气，“本将这条性命，是你从死人堆里面抢回来的。本将欠你一条命。”

陆云起躺在床榻上，身上伤口一动就疼，闻言浅浅扯出一抹笑意，眉眼少年意气，哪怕满身伤病，依旧洒脱坦荡。

“将军谈什么欠命不欠命的。只是北狄军这么一闹腾，年关都过了，没吃上饺子，也没喝上酒。若是将军实在过意不去，等我伤好了，请我喝一顿好酒便是。”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继续轻声打趣，“将军往日总说，我的眉眼生得像将军逝去的娘子。若是看在这份相像的情分上……能不能多请我喝一顿？”

帐中寂静一瞬。

萧策看着眼前少年。

征战半生，铁血将军，刀架脖颈不曾皱眉，此刻听见这句话，先是低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湿意，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掷地有声：“好。一言为定。你只管安心养好身上伤势。多少顿酒，本将都请你。”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卷着鹅毛大雪拍打帐篷布面。

黑石谷一战落幕，北敌暂时退避。

可谁也没有想到，千里之外的京城，正有两个人冒着隆冬酷寒，日夜兼程，朝着北境边境赶来。

那是陆瑶，驰骋，还有锦衣卫一行人。

一段埋藏十九年的身世，正跨越千里，即将在这片冰寒的北境荒原，缓缓揭开。

从京城去往北境边境，路途迢迢，一千多里地。即便是锦衣卫快马赶路，日夜不休，也要足足十五天，半个月的行程。这年关是在路上过的，可陆瑶压根没有心情过年，只一心赶路。

陆瑶一身厚实的狐裘大氅坐在马车内，女子眉眼沉静，心底压着一桩沉甸甸的秘密。陆崇海已经死了。当年所有旧事的始作俑者之一，已经化作一抔黄土。可那桩十九年前发生在深宫冷院的旧事，不能就此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