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岱岳山脚下逗留了数日，这才动身上山。高耸入云的山顶，传来阵阵悠远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轩辕龙吟举目远眺山顶的道观，心里忍不住暗暗哀叹：皇宫魔物作祟，自己又违抗师命擅自离山，此番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也不知掌教真人和师父，会如何处置自己。罢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除掉桃寻霏满身的污秽之气。

他正思忖间，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突然从山顶传来，惊得群山鸟兽四散逃窜：“轩辕龙吟你个瘪犊子！你老子送你上山学艺，你倒好，净学些流氓地痞的样子！看我不把你扒皮抽筋！”

桃寻霏被这吼声震得耳朵生疼，连忙捂住耳朵，扯了扯轩辕龙吟的衣袖：“龙吟，有人在喊你！”

轩辕龙吟扶额长叹，一脸生无可恋：“是我师父，钟客声。”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便大步流星地奔了下来。那人眼似铜铃，满脸虬结的络腮胡，一张口，声音洪亮如狮吼，走起路来，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咚咚作响。此人正是岱岳仙宗的镇魔长老，人送外号“虹髯客”。满山的妖魔鬼怪，但凡听到他的声音，无不吓得屁滚尿流，收拾包袱另寻修炼之地。当年岱岳仙宗掌教见他身手不凡，特意请他上山坐镇，顺带教导门中的新弟子，其中便包括桀骜不驯的轩辕龙吟。

桃寻霏本就胆子小，光是听这声音，就已经吓得腿软。此刻见了钟客声的模样，活脱脱像极了传说中的钟馗，她哪里还顾得上男女有别，嗷呜一声，整个人便挂在了轩辕龙吟身上，手脚并用地扒着他，嗷嗷直叫，又惊得一群飞鸟扑棱棱地乱飞。

轩辕龙吟无奈地敲了下她的脑袋：“别怕，他是我师父，钟客声，岱岳仙宗的镇魔长老。”

“哦。”桃寻霏这才讪讪地松开手，却还是觉得他师父太过骇人，连忙缩到轩辕龙吟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钟客声。

“臭小子，哪里拐来的丫头，倒挺可爱。”钟客声粗声粗气地说着，大掌一挥，便将桃寻霏从轩辕龙吟身后揪了出来。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桃寻霏脸上时，脸色却骤然大变，像是见了鬼一般，猛地松开手。桃寻霏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师父！你能不能轻点！姑娘家家的，摔坏了可怎么好！”轩辕龙吟顿时不满，师父平时糟践他们这帮皮糙肉厚的弟子也就罢了，桃寻霏这般瘦小，哪里经得起他这般粗鲁。

钟客声却全然没理会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桃寻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是她，竟然是她！纵使样貌性情都变了，可他就算化成灰，也认得她！

他一把拽过轩辕龙吟，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问道：“臭小子，你给我说清楚，这丫头你是从哪拐来的？”

“什么拐不拐的！我追捕笑面般若，无意间遇上她的！我跟你说啊……”轩辕龙吟正要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英雄事迹，却被钟客声不耐烦地打断。

钟客声哪有闲工夫听他吹牛，径直走到桃寻霏面前，声音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丫头，你可知道自己的来历？”

桃寻霏见他神色和善，也渐渐放下了恐惧，摇摇头道：“道长，我叫桃寻霏，浔阳柴桑人氏，家在桃源村。”

钟客声闻言，两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满脸的震惊。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桀骜睥睨天下的她，竟然真的喝了孟婆汤，转入了轮回。丫头啊丫头，或许你现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钟客声！你够了啊！”轩辕龙吟见师父一直盯着桃寻霏不放，忍不住出声抗议，“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女孩子，别怪我瞧不起你！”

钟客声无语望天，欺负她？指不定是谁欺负谁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活得太久，记性也越发不好了。

轩辕龙吟转过身，拍了拍桃寻霏的肩膀：“小叫花，我师父向来如此，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会儿跟我上了仙宗，我给你挑个最好的师父。”

桃寻霏却轻轻摇了摇头，婉言拒绝：“龙吟，谢谢你的好意，可我不能上岱岳仙宗。”

轩辕龙吟哪里肯依，拉着她的手不放：“外面妖魔横行，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你跟我上山，等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就没人敢嫌弃你了！”他挑了挑眼角，故意唬她，逗得桃寻霏一愣一愣的。

“我才不要！”桃寻霏撅着嘴，她情愿瘦点没肉，也不想被养胖了喂妖怪。

钟客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臭小子，半点没遗传到他太爷爷的优良品行！他暗自打量着桃寻霏，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这丫头体内，竟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其中一股，他再熟悉不过——这便是他一眼认出她的缘由。道行不够的人，只会察觉她满身阴气，只当她是个活不久的短命鬼。恐怕是那场仙魔大战的后遗症，迫使她入轮回封闭元神，以此疗伤。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丫头，你若真不愿随我们上山，贫道倒有一事相求。天虞山掌门虞期真人，与我有数面之缘。恰逢这几日是他的仙诞，掌教真人急令我们回山，我实在赶不及前去祝贺。劳烦你走一趟，替我带句话给他，权当贺礼，如何？”

“师父！你也太随意了吧！好歹送份礼撑撑场面啊！”轩辕龙吟忍不住吐槽。

钟客声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懂个屁！”

桃寻霏却眼前一亮，连忙问道：“道长，不知要我带什么话给虞期真人？”

钟客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只管告诉虞期真人一句话，他自会明白。你听好——朝碧海，暮苍梧。故人归，雪未歇。”

“朝碧海，暮苍梧。故人归，雪未歇。”桃寻霏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虽不解其意，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华胥君说过，随缘而行。如此说来，到了天虞山，便能去往碧海苍灵了？她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脸上却难掩笑意。

“好！”她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只是我这般徒步前往天虞山，恐怕要走很久，不知能否赶得上仙诞。”

钟客声哈哈大笑，大掌一挥，手中便多了一把古朴的芭蕉扇。他默念咒语三遍，那扇子竟迎风变大，足以容纳一人乘坐。“无妨，贫道这有法器，可助你一程。”

桃寻霏看得啧啧称奇，围着芭蕉扇转了好几圈，满眼的好奇。轩辕龙吟却一把拉住钟客声，将他拽到一旁，急声问道：“师父！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何要让桃寻霏去天虞山？留在仙宗不好吗？”

钟客声知道他的心思，无奈叹了口气：“小子，这丫头，你莫要招惹，少与她牵扯，师父绝不会害你。”

“凭什么！”轩辕龙吟急红了眼，“就因为她身世诡异，你就要打发她去天虞山？她是我的朋友！若是她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他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想要拼尽全力保护的人，想要给她一辈子的快乐，现下却要就此分别，他舍不得。

“臭小子！”钟客声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岱岳仙宗的警钟已经连响数次，平日里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敲钟！恐怕是万千秋那厮又来滋事，阴魂不散！我们必须立刻回山！至于这丫头，你大可放心，虞期真人定会好好照顾她。”

桃寻霏可没心思理会他们师徒二人的争执，她兴奋地爬上芭蕉扇，双手按着扇面，脚使劲一蹬，稳稳地坐在了扇子中间。扇子纹丝不动，她玩得不亦乐乎。

轩辕龙吟满脸失落，走到桃寻霏面前，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宗门出了大事，我和师父必须立刻回去。你放心，虞期掌教是我师父的好友，定会收你入门。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如我们约定，七年之后，还在此地相见，可好？”

桃寻霏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好！一言为定！”

钟客声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沉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丫头，你多多保重。虞期真人若听到你带的话，定会很高兴。”

他又转向桃寻霏，叮嘱道：“丫头，坐稳了！到了天虞山，扇子自会降落。你自己……多保重！”

话一说完，钟客声大脚一踹，芭蕉扇便载着桃寻霏，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桃寻霏抱着扇柄，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出口，便消失在了云端深处。

轩辕龙吟望着空荡荡的天空，满脸失落：“师父，日后我还能见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