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诗卿静阅观书，自觉时辰已至，便轻轻合上手中书册，抬眼望向案前之人：“师兄，刑鉴阁前年新修的《宫规》《宫训》，尚有几处未尽完善。不妨交由阁主长老重新增补删定，再添几条宽松点规制。宫里的姑娘渐渐大了，若管束过苛，反倒易生逆反之心，适得其反。”

正埋首案牍、处理公务的宗正大人闻言一怔，猛地自桌后抬起头来，双目微瞠，半晌未能转动。他方才竟未留意，不过片刻功夫，慕诗卿已将两本厚如砖砚的典籍通读完毕……

等等，诗卿刚才说什么——宫里姑娘大了，规矩要改一改，约束紧些才好？

宗正大人没察觉其中前后矛盾，只点点头，满意地继续提笔办公。

……

楚长歌调侃了桃寻霏几句，便寻乐去了，只留她一人苦闷地背着枯燥无味的条文。

“下次还敢随意出宫吗？”

头顶传来清冷威严的声音。

桃寻霏一见来人，立刻扑上去抱住慕诗卿的大腿，连连告饶：“二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私自出宫玩了。”

慕诗卿伸手将她扶起。她跪得太久，双腿发麻，毫无知觉，身子一软，便轻轻靠进他怀里。

慕诗卿扶稳她，瞧她一副可怜兮兮认错的模样，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你这孩子，天生贪玩。我事务繁忙，无人替我好好看顾你。这几日，便随我去断欲谷小住，清净几日。”

“真的吗？”桃寻霏喜出望外，她做梦都想日日陪在二哥身边，连膝盖的酸痛都忘了。

慕诗卿轻轻点头：“只是，书还要背完。”

桃寻霏：“……”

夜间的风，吹得寂静山谷微微作响，梨花簌簌，漫天飘落。

桃寻霏缩在黑暗里，瑟瑟发抖。耳畔尽是尖锐刺耳的嘶鸣，仿佛有无数声音从地狱深处传来，一声声呼唤着她。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猛地将她从阴森恐惧中拽了出来。

“十七，莫怕，二哥在。”

慕诗卿不过离开片刻，回来便察觉西屋不对劲，果然从床底下拽出满脸惊恐的小人儿。

“二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别丢下十七一个人。”

桃寻霏死死环住他的腰，她自以为无所畏惧，可只要他不在身边，便会被无边的恐慌吞没。

慕诗卿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温声安慰：“说什么傻话，你是二哥的十七，我怎么会不要你。”

“二哥，你刚才去哪里了？”

“来，二哥带你去个地方。”

……

苍灵九宫依八卦之势，隐于群山之间，环抱泱泱碧海。苍灵神宫悬于碧海之上，如遗落海面的明珠，光芒璀璨。夜幕之下，苍翠大荒群山重叠奇秀，如海上波涛，汹涌壮阔。

慕诗卿带着桃寻霏登台远眺，遥遥望去，流光殿、合欢殿、相思台……上千座院落宫殿，一览无余。

“二哥平日里，都是在望曦台修炼吗？”桃寻霏惊叹不已。

慕诗卿微微颔首：“嗯。”

“二哥，你每日守在神坛，辛苦吗？”

桃寻霏望向遥远天际，那里乌烟瘴气，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在心底猛地一震。从望曦台对立的方向看去，深海边缘乌云翻滚之处，正是归墟。

矢却之阵中封印的天之灵，是足以覆灭六界的末日劫难。

二哥日夜守着这颗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为了碧海苍灵，也为了六界众生。

宗正大人向来对九宫弟子的修行课业严苛至极，即便公务缠身、日理万机，也从不忘记时时抽查课业。弟子中但凡有半分懈怠怠慢，他便恨铁不成钢，一番严厉训斥劈头盖脸而下，直闹得整座神宫上下人心惶惶，人人只得日夜挑灯苦读，丝毫不敢松懈。

宗正性情威严果决，行事霸道，宫中众人皆是敢怒不敢言，纵有满腹委屈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在他面前半分便宜也讨不到。可如今面对眼前这个乖巧温顺的小姑娘，即便资质平庸、天赋平平，倒也勉强算得上可塑之材。

只是每逢群芳殿苏仙公将她的课业呈递上来，宗正大人看罢，险些气得直接跪到苍帝灵位前陈情诉苦。可转念细想，优劣本就相伴相生，大不了从头悉心教导便是。铁杵尚可磨成细针，再愚钝的雏鸟，假以时日也终能振翅高飞，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风如言捧着厚厚一摞卷宗步入殿内，一眼便瞧见自家师父面色愁云惨淡，独坐于檀木椅上，再瞥向殿外无忧无虑嬉玩的小师妹桃寻霏，心中暗暗偷乐。

他这位师父是何等人物？乃是东极大荒苍帝座下唯一亲传爱徒，元阳上仙慕诗卿的同门师兄，更是统领整个苍灵九宫的破乐宗正大人。莫说九宫上下，便是九重天庭的仙帝见了，也要恭敬唤上一声宗正大人。

追兮师弟，你爹我师父我今日可算是遇上真正能治他的没脾气厉害角色了！

桃寻霏百无聊赖，在白玉云阶上蹦蹦跳跳。苏仙公实在过分，硬是将她的课业呈给宗正大人核查，还把她唤到天权宫等候训诫。可她枯等许久，始终不见传召，便索性自顾自玩耍起来。

“十七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桃寻霏闻声顿住脚步，抬眼望去，只见两名身着五彩灵鸟宫装的少年正匆匆朝她走来。她鼻尖轻哼一声，别过脑袋便要走下云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