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暮沉,月华流泻如霜,东夷王宫沉浸在一片静谧祥和之中,城楼钟鼓轻响,碎了满城安宁。
风如言感念黎广王仗义寻回帝姬的恩情,主动请缨,与仇错将军一同巡夜,持戈守夜,护卫城中百姓夜间安全。
桃寻霏这几日总是神思倦怠,恹恹无力,素问为她细细把脉问诊,问清了她近日奔波劳顿、心神耗损的缘由,当下便提笔开好了调养药方。
黎欢听闻她身子不适,药引需黑河蔡瑚与蔓金苔,又正好黎广王命人搜罗不少灵药供需后宫,这两味灵草库中有珍藏,立即命人取来亲手交付。
服药之后,桃寻霏只觉浊气散尽,精神舒朗许多。素问仍放心不下她夜间难眠,又在殿内焚上一炉安神香,青烟袅袅缠绕,清甜之气漫入鼻息,引着她缓缓坠入梦乡。
恍惚间,她踏入一片混沌梦境,遥遥望见一道白衣绝尘的背影,熟悉得刻入骨髓,却又隔着一层朦胧雾霭,让她怯生生不敢上前。
“十七,过来。”
清泠如碎玉落泉、仙音拂云的声音轻响,桃寻霏瞬间眉眼弯起,雀跃着奔至那人身后。
“二哥,你来了?”
她环顾四周,竟是一片空白无垠的虚空墟境,无边孤寂漫上心头,无端生出凄凉寒意。慕诗卿未曾察觉她的不适,语气平静淡然:“我以入梦大法召你元神前来,今日传你一套剑法,用以防身自保。我无法时时照拂,如言他们,亦总有分身乏术之时。”
“二哥,这里好冷……”
桃寻霏抱着手臂瑟瑟发抖,仿佛又回到了瑶山那一场冰天雪地,几乎要被冻成一尊剔透冰雕。
慕诗卿忘记了,十七尚未修得仙术护体,而他以入梦大法,是将她从自身梦境,直接拉入了自己的墟界之中。
他的墟界万古空白,终年冰冷,无半分暖意,千百年来他早已习惯,可这是生平第一次带十七进来,竟忘了她凡躯不耐寒寂。
十七,闭上眼。为兄依你心中所想,为你重塑此间景致。”
桃寻霏乖巧颔首,闭目回想自桃源村出发一路所见的风光,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初见二哥时的画面——
西极昆仑瑶池,十里桃林灼灼如火,繁花满枝,随风轻摇,灿若漫天云霞。瑶池飞雪轻扬,混着忘忧酒的清冽酒香,一片粉嫩桃花瓣悠悠飘落,拂过她的眼睫,竞相绽放万千芳华,惊艳了她整颗心。
再睁眼时,墟界之中已然桃花漫天,落英缤纷,与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慕诗卿虽不解她为何独独念着这片桃林,却也因她展颜而微微松了眉梢。
“问情。”
他一声轻唤,桃寻霏床头的问情剑应声出鞘,剑灵破空而来,稳稳落于他掌心。
“二哥,它只听你的话,一点都不肯顺我。”
风师兄与素问师兄见她体弱,修行路艰,便让金怜伊、蓝璃二位师姐教她习武强身,可问情剑偏偏顽劣使坏,每每将她摔得狼狈,反倒乐在其中,她无奈之下,只能以自身精血强行压制。
慕诗卿指尖凝力,双指轻夹剑身中段,只需稍一用力,神兵也将化为废铁。问情剑骤然震颤,发出细碎哀鸣,似在求饶。
桃寻霏心下一软,连忙拉住他:“二哥,饶了它吧,下次它再不听话,我便罚它。”
“十七,今日我传你一套剑法,你务必记牢。”
慕诗卿将剑递还她手中,随手折下一枝桃花,旋身舞剑。招式刚柔并济,剑气流转间藏温柔守护之意,亦有凛冽破敌之威,行云流水,落英随剑气飞扬,美如幻境。
“我有一剑,解我意难平,心决而无悔。此剑,名曰——守护。”
话音落,剑气收,磅礴灵力震碎桃枝,万千花瓣漫天飘飞。
“十七,此后夜夜,我入你梦中教你剑法,白日亦要勤加练习,不可偷懒。”
慕诗卿望着她乖巧的模样,深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柔光。虚无墟界之中,无风起絮,卷动漫天桃花,霏霏如雪,缱绻无限。
东夷国正式婚宴,定在三日后大吉之日。黎广王曾有一子,早年在部族冲突中遗失,多年寻觅无果,后收养一女,取名黎欢,视若掌上明珠。如今爱女下嫁护国将军仇错,黎广王欣喜万分,下令大摆宴席,遍请六界宾客,盛况空前。
这日晚宴散尽,桃寻霏追着撒欢的青九儿在宫中乱跑,一时不慎,竟闯入一座尘封多年、荒草没径的冷宫。断垣残壁在月色下投下斑驳暗影,寂静得令人心悸。
“义父,您何时入城?为何不提前派人告知孩儿?”
说话之人正是一身银甲的仇错将军。他身旁立着一位异族老者,头帕嵌满名贵宝石,左耳悬一枚圆润大耳坠,面容干瘪多皱,长眉长须染霜,周身透着阴鸷狠厉之气。
“无妨,一切可都安排妥当?大婚之日,便是动手之时。”老者语气怨毒,“黎广王一脉独占东夷百年,我黎文王却被赶去赤水苦寒之地苟活,如今,这王座也该换我来坐!”
仇错身形一僵,低声恳求:“义父,事成之后,求您放过黎欢,她已有了我的骨肉。”
黎文王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神色骤然和蔼:“好!为父答应你!”
“谢义父!”
仇错欣喜躬身,不远处阴暗角落,桃寻霏死死捂住青九儿的嘴,心脏狂跳,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青九儿被捂得难受,后爪一扬,狠狠抓在她手臂上。
一阵刺痛袭来,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谁?!”
黎文王厉声怒喝,眼神一沉,命仇错即刻抓人。桃寻霏心头大乱,正慌乱无措,一道清瘦身影骤然掠至,南宫漠谣伸手拉住她转身便逃,可未及几步,便被仇错横身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