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一连热闹了四五日，待到送别肄业弟子离宫，众人仍是余兴未尽，只碍于各殿课业修习在身，只得相约改日再聚琼华岛。

这几日宴间也闹出不少趣闻笑谈。有些弟子素来敬畏宗正破乐的威严，竟暗中串通，拉着旁人轮番向他敬酒，直把这位宗正大人灌得酩酊大醉，随后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人丢进了养着鼍龙的湖中。

可鼍龙再凶悍，又怎敌得过宗正大人。冰冷湖水一激，破乐瞬时酒醒大半，他借着未散的酒劲，赤手空拳便将湖中数头凶戾的巨鼍狠狠教训了一通，完事之后竟直接倒头，酣睡在其中一只鼍龙宽厚的背脊之上。

那些个恶作剧的弟子远远望见，个个面如土色，心知等宗正大人酒醒，少不得一顿重罚，顿时慌了手脚，纷纷抱着各自师父的大腿哭嚎求救，场面一时混乱又滑稽。

宗正大人酒醒之后，并未对他们多加斥责。他深知这些弟子常年留在神宫侍奉，平日里对九宫众人管束多有严苛，他们心中难免积着郁气，便容他们放肆这一回。

一众弟子本已垂首待罚，闻言皆是一怔，随即又惊又喜，连连躬身告罪。破乐看着眼前这群惴惴不安却又难掩侥幸的少年，面色虽依旧严肃，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只淡淡叮嘱了几句日后谨守规矩、不可再胡闹，便挥挥手让他们各自散去。

经此一事，神宫弟子们虽依旧敬畏宗正大人的威严，心中却也多了几分亲近，往日里那份紧绷的隔阂，竟在这场荒唐的闹剧里，悄悄淡去了不少。

释宗剑曲与慕诗卿堪堪避过宴席上络绎不绝的敬酒之人，早回到闲情殿内相对而坐，炉上银壶煮着清泉，茶香袅袅绕着殿中梁柱，恰好将外头的喧嚣隔了大半，只隐约听得仙侍们笑语盈盈的议论声飘进来。

释宗剑曲望着氤氲茶雾缓缓开口，心下由衷赞叹：“苍帝收徒的眼光真高，你那师兄能有这般心胸魄力，将宫内诸事打理得妥帖周全，着实令人叹服。”

慕诗卿垂着眼，执起茶筅缓缓搅动盏中茶汤，而后默默为释宗剑曲添上一杯新茶，茶汤澄澈，热气轻腾，感慨道：“师尊说得极是，这百年来，宫里宫外诸多事务，全靠师兄在前方操持掌舵，凭弟子实在远不及他。”

“你也不易。”释宗剑曲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洞悉了他的很多不曾告知的事情，“你一人镇守矢却之阵百年，日日以自身修为镇压阵中邪祟，唯恐其逃脱祸乱苍生，你日夜耗损心血，其中苦楚，旁人未必知晓。”

慕诗卿执盏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平静，神色笃定而淡然：“此乃我东王木公一族与生俱来的职责，守护天下苍生，本就该义无反顾担起这份使命。”言罢，他端起那盏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送至唇边轻抿一口。可滚烫的茶汤入喉，竟化作刺骨冰寒，那股冷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点点浸透筋骨，让他身形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脸色也淡了淡。

释宗剑曲将他这细微的神色与身形变化尽收眼底，眉头微蹙，连忙关切问道：“瞧你面色这么差，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慕诗卿强压下体内翻涌的寒意，面上强装镇定，避开了释宗剑曲的目光，未曾正面回应，只轻声推脱：“许是方才宴上贪杯，凉酒入腹过多，弟子有些受不住，这便去后厨要一碗醒酒汤，暖暖身子便好。”说着，匆匆起身，脚步略显仓促地走下坐榻，便要离开。

“你站住！”

释宗剑曲陡然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不等慕诗卿迈步，便从他身后出手，指尖死死抓住了慕诗卿的衣袍后襟。慕诗卿躲闪不及，只听“嘶啦”一声轻响，外层的锦缎衣袍竟被释宗剑曲径直拽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衣袍滑落的刹那，慕诗卿僵在原地，浑身的寒意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他内里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生得本就身形高大挺拔，肩线平直清瘦。此刻看去，似乎因灵力耗损、精血枯竭，显得格外单薄纤细。肩背虽依旧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傲骨，可肩胛骨的轮廓却清晰地凸显出来，如同两柄隐于素衣下的寒刃，透着惊心动魄的嶙峋。

他的腰线窄而利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腹间不见半分赘肉，只剩皮包骨头的清癯，每一处线条都透着极致的消瘦，却又不失风骨。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修长的脖颈，往下便是线条清晰的锁骨，深陷下去，如同两汪寒潭，更衬得他面色苍白，血色尽失。

这副身躯，看似挺拔如松，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却偏偏要硬扛着担不尽的重任，将自己熬成了风中残烛。更触目惊心的是，他锁骨之下，浮现出数道暗黑色的纹路，泛着诡异的金光从黑缝中透出，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像是受到极大的反噬，早已深深嵌入他的灵脉之中，平日里被灵力与衣袍遮掩，此刻尽数暴露在释宗剑曲眼前。

慕诗卿猛地转过身，淡然的眸子里满是慌乱与无措，下意识地拢紧中衣，往后退了半步，颤抖着身躯：“师尊……”

“是那孽徒伤得你吗？”

释宗剑曲声线沉冷，带着彻骨怒意，全然不顾慕诗卿慌乱的阻拦，抬手便再度扯开他的中衣领襟。当看清，慕诗卿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赫然显露，伤口边缘皮肉泛着死寂青白，丝丝刺骨寒气不断从创口蒸腾而出，缠绕着淡淡黑气，触目惊心。释宗剑曲看着这道重伤，眸色骤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口又怒又疼。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慕诗卿慌乱遮裹伤口，随即抬手撩起自己的广袖，露出紧实臂膀上那道陈旧剑痕。这道伤虽不及慕诗卿心口的深重，可伤口周遭，却爬满了金光裂痕交织的黑色纹路，正是被剑气侵体，灵脉受损的剑伤。只因他闭关百年，以自身修为压制，才堪堪阻止了煞气蔓延至心口，暂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