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鼻尖微涩，轻声道：“只要你能好好的，就算我死了，这辈子也值了。

慕诗卿无奈失笑，嗔怪道：“尽说些胡话，下次可不许贪杯了。”

他伸手将秋千稳稳停住，转而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安稳些。晚风拂过，吹散了几分酒气，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执拗与恳切。

桃寻霏往他肩窝又靠了靠，声音闷闷的：“我怕……”

“怕什么。”慕诗卿轻轻推着秋千，让它在风里慢下来，“十七，你不必替谁舍命，更不必拿自己去换什么周全，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你的身后有三宗，有九宫众人，他们是你最强大的底气。”

月色悄然漫过花枝，秋千在风里轻轻一荡，他低声续道：

“我会好好养好伤，陪着你。往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更不许动半分舍弃自己的念头。”

风卷着花香落在两人肩头，夜色温柔，将所有不安都轻轻裹进这一刻安稳里。

宗正破乐听闻慕诗卿亲口应允桃寻霏修习诡生之术，胸中怒火翻涌，却终究强忍了下来，未曾当着榻上之人发作，只回身一掌，重重劈断了案几。

“十七一个姑娘家，学什么正道术法不行，偏偏要去碰诡生之道？你明知晓，那是以身入诡道，最易迷失本性。”

慕诗卿端坐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虚，只淡淡开口：“她能学得一技之长，是好事。”

宗正破乐全然未曾留意他此刻的虚弱与苍白，只愤然转过身，拒绝道：“不行。从前你不肯让她沾这些诡术邪道，怎么现在反倒松了口？”

慕诗卿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固执：

“此一时，彼一时。”

“彼一时也不行！”宗正破乐猛地回身，眸中怒意更盛，道,“谁都可以炼，而她将承袭帝位，这些有损自身的术法她不能炼。”

这时，慕诗卿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骨血里似有寒意在翻涌，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间漏出，身子猛地一晃，手肘撑着桌沿才勉强稳住，险些跌坐下去。

“诗卿，你这是怎么了？”

宗正破乐心头一紧，方才满腔的怒意顷刻间散了大半，只剩满心慌乱。他快步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攥住慕诗卿捂嘴的手腕，轻轻摊开他的掌心，一抹刺眼的鲜红赫然沾在他的指尖，刺得人眼睛生疼。

“快传药老！”宗正破乐脸色大变，当即转身就要冲出门外唤人，声音里满是急不可耐的焦灼。

慕诗卿强撑着一丝力气，抬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气息微弱却异常坚定，哑声阻拦：“师兄，别……别惊动任何人！”

他咳得胸口阵阵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滞涩，原本清俊的眉眼此刻皱成一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他用力攥着宗正破乐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生怕他真的踏出房门半步。

宗正破乐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揪紧，又急又怒又心疼，语气压抑着的颤意：“告诉我，你怎么了，别瞒着我！”

慕诗卿缓缓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悲凉与释然，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字字重重砸在宗正破乐心上：“我受了帝释剑的伤，剑煞撕裂我的身体，活不了多久了。”

“你说什么？！”宗正破乐浑身巨震，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眸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骇，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帝释剑的伤？你为何要瞒着所有人，为何不早说？究竟是何人伤的你，我要他狗命。”

“是阿难，他夺走了帝释剑。”慕诗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奈，“在瑶山，他趁我不备，重伤了我。我至今未摸清他的真正目的，可我能确定，他的目标，是十七。”

他缓缓松开攥着衣袖的手，用袖口轻轻拭去掌心残留的血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在说旁人的事：“师兄，不必再为我的伤势劳心费神，于事无补。当下最要紧的，是在十七正式登上帝位之前，暂缓停止对阿难的通缉。万万不可逼他狗急跳墙，防止他对十七再度下手。”

宗正破乐喉间发哽，满心的震惊与痛惜堵得他说不出话，半晌才颤声问道：“师叔他老人家……可知晓此事？还有十七，她知道吗？”

慕诗卿轻轻点头，嗓音愈发沙哑：“师尊已然知情，他的剑伤虽不重，师尊的修为远不及我，能稳住自身伤势不复发，便已是万幸。而十七只当我是中了寒毒，并不知帝释剑伤的底细。其余人，我一概未说，免得徒增慌乱，反倒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破乐看着他这副视生死如浮云，眼眶泛红，伸手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哽咽发颤：“你糊涂啊！都到了这般地步，才肯对我说实话……你让我如何是好？”

慕诗卿轻轻挣开他的扶持，勉强站直身子，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师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有十七，她本性纯良，亦有决断。她定会听你与师尊之言，以大局为重，不会因私废公。”

“至于矢却之阵，我已然无力再继续镇守。往后便对外宣称，我要长期闭关养伤，不再过问世事。等十七顺利登位之后，你与南极神霄玉府、北极天柜仙山共同商议，从六界当中挑选出一位新的守护者。”慕诗卿看着他眼中浓烈的担忧与不舍，道，“我能撑至此刻，已得上天眷顾。”

“好，我都听你的。”破乐看着他背影，只觉得那单薄的身影在仿佛随时会消散，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一道口子。他再一次伸手，将人稳稳扶住，声音沉如铸铁：“我答应你，十七既然要修习那诡生之道，我会请九宫中已飞升至上仙品阶的仙君，助她修炼。既保她学有所成，又护她不被邪术反噬，绝不让你费心。”

“师兄，不必如此劳烦诸位上仙。”慕诗卿气息微顿，轻声拦下，“九宫之中本就少有人擅此道，即便请来，也未必能教到实处。你只管遣派长老与弟子，出宫寻访六界，不必计较对方出身门派，但凡心性端正、术法大成者，便以重礼相聘，请入九宫中执教，不必单为十七一人。”

“我明白。”他压着喉间的哽咽，懂他的良苦用心，扶着慕诗卿的手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稍一松力，眼前人会倒下，“我会以九宫扩充术法教习为由，广纳六界贤士，不特意点明为十七授课，既掩人耳目，也能如你所愿。”

慕诗卿微微颔首，一丝血色从唇边悄然褪去，寒意再度顺着骨血蔓延上来。他强撑着没有再咳，只低声道：

“这样……便再好不过。”

破乐看着满心忧急，稳稳扶着他，沉声道：“别说话了，我送你去闲情殿，疗伤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