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白日里的打斗激怒了弱水，这一夜的雨，下得格外滂沱。

银翘仙子在殿中焦灼地来回踱步，殿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却始终不见桃寻霏归来。她心头惶然，再难安坐，不停命宫人持灯冒雨，四下寻觅。

风雨卷着水雾扑面而来，宫人举着的灯笼在狂风中明明灭灭，湿冷的气息漫进殿内，也漫进她心底。她扶着廊柱望向漆黑的雨幕，指尖微微发颤，只盼那道身影能平安归来。

与此同时，闲情殿之中，气氛更是凝重如死。

释宗剑曲垂眸凝视着软榻上的慕诗卿，那双历尽沧桑、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此刻竟也翻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帝释剑的剑气正日夜撕裂他的经脉，那原本清俊如玉的肌肤上，一道道狰狞的黑色纹路，已然蔓延至他的手腕，如同活物般游走，看得人心惊。他与宗正大人暗中请来重明尊、驰光尊联手为其疗伤，却依旧无济于事。

“师尊，不必再为我劳神费心了。”慕诗卿强忍着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微微撑着软榻，勉强坐直身子，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这是我与帝释剑注定的因果，亦是我此生该背负的命数，躲不开，也避不过。身后诸事，我已尽数托付给破乐师兄妥善安排好了。”

释宗剑曲喉间哽得发紧，指尖死死攥紧袖袍，指节泛白，满心的不甘与痛惜终究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再没法说出半句劝慰的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沉的悲寂：“你既已安排妥当，为师……便依你。你只管安心，十七那孩子，有我亲自护着，定会让她顺遂，你无需挂念。”

慕诗卿听了，苍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释然，又藏着一丝未尽的温柔。他抬眼望向殿外呼啸的风雨，脑海里闪过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有师尊这句话，弟子放心了。”

一名仙侍匆匆入殿，衣摆还沾着雨水，躬身行礼道：“见过慕仙长，释宗大人。”

释宗剑曲神色一沉，开口问道：“何事？”

仙侍不敢耽搁，将白日里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禀明。释宗心头一紧，忙追问：“十七殿下还未寻到？”

“是。银翘仙子心焦如焚，遍寻无果，特遣小仙前来，问问二位大人可有线索。”

慕诗卿静静听完，苍白的面色又沉了几分，撑着软榻缓缓起身：“师尊，我大概知道十七去了何处，我去找她。”

释宗剑曲本想伸手阻拦，他的伤势，怎能再冒雨奔波？可望着他眼底不容劝阻的坚定，终究缓缓收回了手，只低声叮嘱：“万事当心。”

慕诗卿猜得半点不差。桃寻霏遣退了所有跟随的仙侍，独自一人回了断欲谷。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身上，又冷又疼，狂风卷着雨雾，将整个山谷裹得一片迷蒙。桃寻霏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谷中老槐树下，浑身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她双手死死攥着那柄已然损毁的折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发颤。扇骨这段，精致的扇面被雨水泡得发皱，上面的花鸟纹样晕染成一团模糊，只剩残破。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一滴又一滴，她分不清落在唇角的是冰冷的雨，还是止不住的泪。

那扇子于她而言从不是寻常物件，是念想，是陪伴，是无数个日夜的温暖。如今它碎在她手里，如同她心底某一处也跟着一同崩裂。

她就那样站在狂风暴雨里，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喉间压抑的哽咽终于忍不住溢出，混在雨声里，细碎又绝望：

“为什么……连你也坏了……”

她就那样僵立在雨中，垂着头，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呜咽声被狂风暴雨吞没，却藏不住那份蚀骨的悲伤。她一遍遍摩挲着断裂的扇骨，声音轻得像呢喃，又带着哭腔，混在雨声里，细碎又绝望：“怎么就坏了呢……你陪了我这么久，怎么就修不好了……”

“十七？”

一道虚弱却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漫天雨帘，准确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桃寻霏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头，就看见慕诗卿撑着一身单薄的衣袍，站在雨幕中朝她走来，雨水打湿他的发丝，脸色苍白如纸，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满是心疼。

“十七。”

桃寻霏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灵魂被这声呼唤击中。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模糊的雨幕，看到了那个正一步步向她走来的身影。

是慕诗卿。

他一袭白衣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情的风雨吞噬。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而温柔，定定地望着她，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二哥……”

桃寻霏再也支撑不住，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般，猛地扑进了慕诗卿的怀里。

她再也忍不住，攥着破扇的手收紧，眼泪瞬间决堤，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二哥，爹爹留给我的扇子坏了……它再也修不好了，我把它弄坏了……”

说着，她身子一软，几乎要跌坐在雨水中，满心的委屈与悲伤，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尽数爆发出来。

她的身体冰冷刺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慕诗卿身上。慕诗卿闷哼一声，体内的帝释剑剑气仿佛感受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经脉，疼得他几乎眼前发黑。但他只是伸出手臂，用尽全力紧紧抱住她，将她护在自己尚且温暖的怀里，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傻十七，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慕诗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却依旧努力地保持着温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哭吧，没事了，二哥在呢。”

桃寻霏埋在他冰冷的怀抱里，放下所有的心防。她放声大哭，呜咽声混着雨水，将慕诗卿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凄厉而绝望，完全不像往日里那个从容淡定的帝姬，倒像是个迷路了的孩童。

“二哥，它坏了……扇子它坏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拼了命也护不住它……”

“它陪了我那么久，从以前到现在……它怎么就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