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欲雪，你信不信，我这就把你尚在人世的消息，告知三宗，公诸天下。”

桃寻霏自灵府中取出骨笛，指尖微紧，想用激将法逼她出手去救慕诗卿。

离欲雪却浑不在意，淡淡道：“你尽管去说便是。人，我是绝不会救的。我已跟他恩断义绝。那日瑶山有人为难，我已帮过你们一次，仁至义尽。”

“你……”

桃寻霏心头一恼，将骨笛横在唇边吹奏起来，霎时召来瑶山脚下鬼哭林中蛰伏的怨灵。

她抬眼冷声道：“今日，我一定要将你带回碧海苍灵。”

凄厉的鬼啸从缝隙钻进，充斥在大殿上，阴风卷着黑雾汹涌而入，无数怨灵张牙舞爪，朝着离欲雪扑去。

离欲雪立于原地，冰蓝色的眸中毫无波澜，周身寒气自动凝成锋利冰刃，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凭这些腌臜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她语调清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话音刚落下，蔓延的冰棱刺穿周遭怨灵，凄厉的鬼啸戛然而止，那些怨灵触碰到冰棱便化为缕缕黑烟消散。不过片刻，殿内汹涌的黑雾便散尽，只剩满地晶莹的碎冰，还残留着丝丝寒气。

桃寻霏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一步，心中又惊又怒。她深知离欲雪修为高深，却没料到竟强悍到这种地步，自己倾尽心力召来的怨灵，竟被她轻易化解。

离欲雪缓步朝她走近，步步生寒，湛蓝色眼眸冷得如同冰封万里的深海，字字皆淬着寒冰：“月牙儿，你若执意带我回苍灵，我绝不阻拦。你该清楚，我已是六界的罪人，到那时，我会当着三宗的面，自毁元神，以死谢罪。你倒说说，最终会是何结局？”

桃寻霏心头巨震，全然没料到她竟决绝至此，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恍惚间，过往苦楚涌上心头，在她尚未知晓身世真相之时，万千秋欲取她性命，阿难要置她于死地，就连玄穹上仙也对她痛下杀手，那时的她当真是走投无路，四面楚歌。若不是有碧海苍灵容身，有慕诗卿护着，她早该死无全尸，灰飞烟灭。

若离欲雪真得就此自毁元神，等慕诗卿复活，得知是自己逼死了他的亲妹妹，那她与他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情分，也便彻底到头了。也难怪，第一次与离欲雪相见时，她便再三威胁自己，不许将遇见她的事泄露半句。

桃寻霏沉声道：“就算我不告诉三宗，奈何城与苍灵神宫的万知阁，迟早也会查到你尚在人世的消息。”

离欲雪冷笑一声：“奈何城那位冥主，本就是个偏执死变态，他有个僻好，只信死人言，不听活人语。至于万知阁，他们只敢探查宫外琐事，无权窥探苍灵神宫隐秘。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东王木公一族留着他们又有何用？只要你闭口不言，这世间再无人能探知我的半点下落。”

桃寻霏攥紧了手中骨笛，指节泛白，心头又气又急，却偏偏无计可施。

离欲雪吃定了她顾忌慕诗卿，更吃定了自己舍不得两人一同覆灭，这番拿捏，精准又狠辣。

“你就这般冷血无情？那是你的亲兄长，你当真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吗？”

离欲雪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亲兄长？我才不跟他装什么兄妹情深。我自小长于外头，回到苍灵后，我早把他对我的那点微薄血脉亲情给消磨殆尽。他现在只有你这鸠占鹊巢的外人，何曾再记得有过我这个亲妹妹？他护你、疼你、为你舍生忘死，可曾想过，这具身体里本该住着的人是我。”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多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既心甘情愿为你去死，那死得其所。我为何要救？”

桃寻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想反驳，想怒斥，可看着离欲雪那双空寂又冰冷的眼，忽然发现所有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从一开始，她就是闯入者。

占了她的身躯，享了她的兄长庇护，连这份不该有的情意，都像是偷来的。

离欲雪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月牙儿，我劝你替我好好活在世人眼前，做你的东荒女帝。若是怕登基大典上有人滋事，我会让蓝璃去一趟奈何城敲打一二。毕竟，我与那位冥主也曾有过一段情意，他这点情面若是都不给，否则，倒真要叫我伤心了。想当初，我为了他，甘愿留在冥界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困了许久许久。”

桃寻霏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匪夷所思：“你与冥主……竟有这般过往？”

离欲雪轻轻嗤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漠然：“不过是年少时一段荒唐旧事罢了，不提也罢。左右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让他安分守己，不算为难。”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桃寻霏身上，语气冷了几分：“我能帮你稳住奈何城，已是极限。至于慕诗卿……月牙儿，别再痴心妄想。你我魂魄血肉相连，我若不救，便是杀了我，也无人能强行逼我出手。”

她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晶莹的冰光，身形开始变得透明：“登基大典那日，我不出现，已是给你最大的体面，你好自为之。”

光影一闪，殿内只余下一缕刺骨寒气，离欲雪已然端坐回青莲宝座上，闭目入定。

桃寻霏孤身立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之中，满心无力，只觉前路一片茫茫。

蓝璃守在宫门外，静候了许久。见桃寻霏出来，她并未多问半句，神色清冷疏淡，性子与离欲雪如出一辙。

桃寻霏看到她，心中好纠结又难堪，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才是。叫她师姐，似乎不妥；可若论魂魄与身躯的纠葛，她占了离欲雪的身子，两人同为一体，这要想来，竟似要唤她一声女儿。进退之间，只觉窘迫万分。

蓝璃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开口：“瑶山圣女是我的养母，我是母亲与天道立下契约而降生，替她完成未尽的使命。”

桃寻霏一怔，还没能弄明白其中缘由。只看蓝璃目光平静无波，继续说道：“我口中的母亲，只会是你这具身躯原本的主人，离欲雪。我与你，并无任何名分，也无骨肉亲缘。你不必为难该如何称呼我。”

蓝璃简单几句话，将场间的尴尬尽数化解。桃寻霏望着她清冷的眉眼，轻声问道：“仲夏师兄对你一往情深，你也毫不在意吗？”

“我与仲夏，本就有缘无分，早已同他了断清楚。”蓝璃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半分波澜，“他生性爽朗洒脱，想来，是能明白的。”

桃寻霏望着她清冷孤绝的侧脸，心中不免唏嘘，明明是鲜活降生的人，却身负契约、心无波澜，连仲夏炽热真挚的情意，落在旁人身上或许是滚烫的暖意，到了蓝璃这里，却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了断。

蓝璃收回目光，看向她，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利落：“母亲已命我前往奈何城，令要他安分些，确保你的登基大典不受滋扰。此事了结，我便会回到瑶山侍奉母亲，不再过问外界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