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刘公岛上的风彻底换了方向。操场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挂满了新叶,嫩绿色铺了一树,被海风吹得翻来覆去地闪。海鸟的叫声也比冬天密了,一群一群地从炮台顶上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响混在号声里,分不清哪是鸟哪是人。
陆振华是三天前接到通知的——全营练勇集合,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亲临,总兵刘步蟾主持训话。陈组长传话的时候没多说,只拍了陆振华一下肩膀说穿利索点。
那天早上天没亮,整个岛上的气氛就跟平时不一样了。营房里没人说话,都在闷头系绑腿、抻号衣的褶皱。宝顺那边更早——天还黑着就跑来找闫如玉帮忙看号衣扣子有没有扣错,闫如玉被他敲开门的时候还披着外衣。
你急什么?天大亮才集合。
俺睡不着。宝顺站在门口搓着手,嘴里呼着白气,丁提督来了!刘总兵来了!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见了也是人,两个眼睛一张嘴。闫如玉打了个哈欠,替他看了一遍扣子,行了,没扣错。
食堂今天比往常安静得多。没人说话,都在低头扒粥,偶尔有人小声交头接耳两句,马上又压低了。陆振华端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的是炮营几个老兵。那个平日里话最多的孙大壮今天也闷头喝粥,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都比平时轻。陆振华吃完把碗筷放了,站在食堂门口等着。宝顺跑过来的时候脚步也放轻了,凑到他身边说:陆哥,俺刚才看见刘大人了,他也换了一身新号衣,跟平时不一样。
废话。提督来了,谁不换。
俺是说,他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俺从来没见他腰那么直过。
陆振华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操场上陆陆续续站满了人,各营各队按着位置排开,灰蓝色的号衣连成一片,从操场这头铺到那头,远远看过去像是被海风吹皱了的水面。
号声在卯时准点响起来。那号声比平时长,比平时亮,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在海面上荡开。操场上安静下来,几千号人站在那里,连咳嗽声都听不见。海风把号衣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翻起层层叠叠的灰蓝色波浪。
先露面的是刘步蟾。他从操场北边的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了几个副将,步子迈得不紧不慢的。陆振华站在队列第五排,隔了上百步远,但还是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宽,腰背挺得很直,灰蓝色的将官服裹在他身上,领口的银色绣纹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刘步蟾走到操场中央的高台上停下来,扫了一眼台下的人。他扫视的那一圈,从头到尾大约用了几息的时间,但那几息里,几千个人没有一个动的。陆振华站在队列里,隔着那么远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脸上刮过去——不凶,可沉得很,像是把你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新募练勇。刘步蟾开口了,声音不算特别大,可操场上够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来到刘公岛,最短的几个月,最长的不过一两年。北洋水师有你们,是添了人。可人多了,不一定管用。要是管用,添一个顶一个;要是不管用,添一千个也是摆设。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陆振华站在队列里,听着刘步蟾的声音在海风里传过来,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