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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烛新妇

红烛已经燃去大半。

萧语微坐在床沿,身上的嫁衣早换成了水红寝衣,一头青丝松松挽在脑后。

翟修言也已褪去那身繁复的大红吉服,只着月白中衣。少了白日里的冠带束缚,他眉眼间那股冷肃似乎也淡了几分。

翟修言抬眼看向床沿。

红盖头早已揭去,眼前的少女低垂着眉眼,神色瞧着还算平静。没有寻常新嫁娘的羞怯,也不见多少慌乱,倒像是面对一盘已经端到眼前的菜——好不好吃尚且不知,横竖躲不过这一筷子。

想到这里,萧语微自己都觉得这比方有些荒唐,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翟修言恰在这时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萧语微那点笑意顿时僵住,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屋里只剩喜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响。

翟修言掩唇轻咳一声,走到床边,在她身侧坐下。喜床宽敞,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三个慢慢的距离。静了片刻,他低声道:“若是不适,便告诉我。”

萧语微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耳根终于有了一点热意。

“……好。”

她答得很轻。

帐幔缓缓垂落,将满室红光拢在其中。

萧语微原先还勉强镇定,真到了这一刻,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她只好强迫自己去想些旁的——昨日那碗杏仁豆腐若再添一点玫瑰露,兴许会更香;只是万万不能再多加蜂蜜,上回她手一抖添多了半勺,母亲足足念了她小半个时辰……

想着想着,她自己险些被这时候还惦记吃食的念头逗笑。

下一刻,身旁的人伸手替她取下最后一支发簪。

动作很轻。

萧语微睫毛颤了颤,到底没有躲。

红烛又矮了一截。

帐中人影映在纱上,片刻分开,片刻又轻轻叠在一处。

外间候着的仆妇垂着眼,将门帘放得更严实些。过了许久,屋里才真正静下来。

待到仆妇入内收拾妥当,萧语微已经困得眼皮发沉,迷迷糊糊间只来得及想——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随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光透过茜色窗纱漫进屋内。萧语微醒来的时候,翟修言已经起身了。

外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夫人醒啦?”桔儿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笑意。

“进来吧。”

帘子一掀,桔儿端着个红漆托盘先进来,后面跟着柚儿。柚儿朝外打了个手势,秦妈妈领着两个婆子和两个小丫鬟这才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

一众仆婢齐齐敛衽屈膝,向刚起身的萧语微行礼,脸上都漾着喜气。

“恭喜夫人新婚大喜!愿夫人往后平安顺遂,万事称心。”

“都起来吧。大喜的日子,大家都有赏。”萧语微抬头示意柚儿,柚儿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红封一一分发给众人。

婆子与丫鬟们接过红封,再度屈膝行礼,眉眼满是欢喜:“多谢夫人赏赐!”

“今儿个可是咱们夫人头回正式见长辈,都打起精神来,手脚轻着些。”柚儿脆生生地吩咐,指挥婆子们分头收拾。

“慢慢呢?”萧语微问道。

“汪汪汪!”小狼狗一边叫着一边从外面哒哒哒跑进来,一见她,欢喜得直转圈。

“夫人您是不知道,昨晚桔儿带它去偏房安置,它老大不情愿了,哼哼唧唧的,一直委屈巴巴地望着正房方向。今儿一大早,就跟巡视领地一样,把我们这栖霞院全都跑了个遍。”柚儿一边安抚着团团转的慢慢,一边看着桔儿给萧语微梳妆。

桔儿端来温水,先替萧语微净了面,又用细齿木梳蘸了少许桂花油,一下一下将她垂至腰间的长发理顺。

昨日还是待嫁姑娘,今日再梳头,便不能照从前的样式了。

桔儿将她的青丝拢到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垂云髻,只在鬓边留了两缕柔软的碎发。发髻不高,也不繁复,却比少女时平添了几分端庄。萧语微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竟有片刻没认出来。

桔儿忍着笑:“夫人别动。”

她取了螺子黛,顺着萧语微原本的眉形轻轻描过,并没有刻意画得浓重,只将眉尾略略拉长。又挑了一点胭脂在掌心化开,薄薄按上双颊,最后才用指腹蘸了口脂,在她唇上轻轻一点。

镜中原本还有些睡意的眉眼顿时鲜亮起来。

萧语微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了看:“是不是红了些?”

“哪里红?”桔儿拿着口脂盒不肯认,“今日头一回给老夫人敬茶,总不能还像在娘家似的,随便挽个头发就往外跑。”

萧语微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首饰倒没戴得太满。桔儿挑了一对莹润的东珠耳坠,又从匣中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簪,斜斜压在髻边。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翠羽衬着金丝,并不张扬,走动时却会在鬓边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衣裳也是早备好的。

藕荷色罗衫绣着浅浅的玉兰暗纹,月白长裙垂到脚面,腰间只系了一条同色丝绦。颜色都淡,偏偏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桔儿替她整理衣襟时,目光落到她颈侧,手忽然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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