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句对视之后,程时安和苏晓禾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什么。
程时安把台账翻到了下一页,苏晓禾把标签册整理完,后仓里的键盘声一阵接着一阵响起,又停了。
刚过晌午,那扇门又动了一下。
不是有人来敲门。而是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黄符,纸角翘着,落在账册边上。
程时安捡起来一看,是墨阳的字,写得急“老树下又出了事,你过来一趟”。
程时安把符压在灯底下,起身往门那边走。
苏晓禾在他身后开口:“我也去。”
程时安停了半步,回头看她。苏晓禾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睛却很坚定。
程时安想起昨天苏晓禾一个人跨过那扇门,还有那块骨牌和账簿,就没拦着了。
“跟紧我。”程时安说,“这次别离开我半步。”
嫩青色的光在门框里浮起来。程时安推开门,和苏晓禾一前一后挤了过去。
门那头少了平日里的买卖声、吆喝声。
在三不问村中心,那棵巨大的老树下聚集了一圈人。不是来买货物的。
上宗那些穿着青布袍子的弟子站在前头,后头散着些村民和下宗弟子。现场一片沉默,能听到风在轻轻拂过。
众人都仰头看着那棵老树。
关长老那一系的人这次没有进入店内。
为首的还是那个瘦长脸,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拂尘搭在臂弯。
看见程时安从街口过来,那个瘦长脸没过去迎一下,也没像上次那样挤着进青木界分店的门。
“程掌柜来了啊。”瘦长脸呵呵一笑,说,“正好。柏宗主还在闭关,我们执法堂代行几天职责。
我们今日过来,不是查账,也不封铺。就是想请全村做个见证。”
程时安在圈外站定。叶之秋从树另一侧走过来,袍角整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墨阳跟在后头,手里攥着账册。
“见证什么?”程时安问。
“半个月前,柏宗主排队买酱油,说过一句话。”瘦长脸拂尘一摆,
“青木界不是哪一个人做主的地方。该让青木界自己选,到底是你这本账说了算,还是上宗的规矩说了算。”
人群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账,我们不查了。”瘦长脸说,“今天单说这一件事。这扇门,往后是不是还只归程掌柜一个人开。”
程时安目光动了一下。知道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昨天苏晓禾一个人跨过那扇门,有人撞见就报上去了,很多事情都瞒不住别人,随后就传到了执法堂那里去了。
“门是我开的。”程时安说,“货是我运过来的,账是我记下的。社员簿在谁手里,货价怎么样,都是摆在明处。”
“可昨天,有人没经过你带,就自己跨过了门。这样下去不就乱套了吗?”瘦长脸盯着程时安,
“门那边是什么地方?凡人修士都不清楚。门里的东西往人间过,人间的人往门里过,进出都你一句话,章程上没写这一条。
今日不把这个说法立住,到了以后,任谁都能开这扇门,那我青木界危险了。”
叶之秋上前一步:“社员簿、出入数,执法堂随时可核。私开门户这四个字,没凭没据啊。”
话没说完,后坡那边起了一阵骚动。
后坡,四座土坟的方向。
几个在坡上烧纸的村民连滚带爬跑下来,脸色白得没了血。
瘦长脸一挥手,青布袍弟子们分开人群往坡上赶。程时安也跟了上去。
那四座坟并排压着盐砖。坟头新添的纸灰还没完全冷掉。最靠边那座,坟土裂开一道细缝,一块盐砖歪在一边。
一只手,从那道缝里探了出来。
枯黑的五指很细很长,手背手心一片黑乎乎,能看到挺粗的血管,但里头没有血,干得像一截老树根。
程时安心里暗暗吃惊。怎么跟老树树芯里伸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