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石室里等了两个时辰。
他等的是退水。
“你歇一会儿。”老画师在上头道,“退水还要半个时辰。”
陈远没歇。
他把褡裢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膝上:几块干饼,一小包浆粉,一段引线用的红布,还有那块方石。
方石四个角已经磨圆了,底面刻着两个字。他拿拇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按。
“这道门不认石头。”老画师在上头道。
“我知道。”陈远把方石收回褡裢,“我带着,是给爷爷留个交代。”
滩上的水一天涨落两回,退水的时候最浅,底下渠里的水走得最慢。他守在槽边,把手贴在石埂上数水声——数到那层水声细下去的时候,才把灯往前推了推。
“现在。”他冲着洞口喊。
“水退到底了。”杆子在上头答,“你自己小心。”
陈远把褡裢里最后一袋沙倒在脚边,铺成一个不完整的圈——只留出槽口那一边。
他把右手抬起来。
新皮在灯下泛着白。他活动了一下四根手指,那半截小指的断面随着动作微微一颤。
火在气海里。
不是旺火,是一豆。这些年他练出来的东西,都在那一豆里:补口上熬掉过一回,井底送脉耗过一回,剩下的这些,是他自己一天一天养回来的。
“杆子。”他抬头喊。
“哎。”
“等会儿底下要是亮了,你别下来。”
上头静了一下。
“为什么?”
“亮起来的时候,这条渠是活的。”陈远道,“活的东西不认人,认火。你下来,它先缠你。”
“那你呢?”
“我在火里。”
他今天要把它全送出去。
“爷爷让我留着。”他低声道,“可这道门等不了。”
他把手掌按在槽口上。
火从气海里起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掌根,从他掌心那层新皮上透出去。
槽壁上那一圈浅弧,先亮了东边的一小段,接着亮到了南边。
“亮了一半。”杆子在上头喊,“底下怎么这么亮?”
“还有一半。”
陈远把火压得更细,像一根从针眼里穿过去的线。他知道这样最费——细火耗的是根子,不是皮。可只有细火,才进得去那一圈浅浅的槽。
西边那一段,慢慢也亮了。
亮到北边的时候,水面动了。
石室两侧的浅水里,暗红一根一根浮上来。它们不吃沙,也不绕沙,直接从水底下过来,贴着石埂往上爬。
“别停。”他对自己说。
他不敢停。火一断,弧就暗;弧一暗,这道门就白开了。
线爬到他的手腕上。
第一根缠住腕子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动。第二根顺着腕子往上,缠到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旧疤,是补口那年烫的。疤上的皮薄,火从底下过去的时候,那一线先热。
他没松手。
气海里那一豆火,一点一点地小下去。他听得见它小下去——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口那儿一下一下地空。
火还在送。
北边那一段,只剩最后一线没有亮。
“快了。”他哑着嗓子道。
线收紧的时候,他听见自己手腕上的皮被勒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