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岭走了三天。
这次走的是西坡那条土道。路窄,只容一辆车。杆子赶车,陈远坐在车板上,老画师靠着褡裢打盹。
第二天晌午,迎面来了一队挑桶的人。
十几个人,肩上压着扁担,桶是满的,水面上蒙着布。他们低着头走,谁也不看车上的人。
“哪儿的。”杆子把车停到路边,问了一句。
走在最前头的老汉停下脚。
“镇上的。”他道,“领水去。”
“渠里有水,跑那么远。”
“渠里的水不能喝。”老汉把扁担换了个肩,“喝了跌肚。镇上有好水,一天一桶,认了名就发。”
“认什么名。”
“文先生的名。”老汉道。
杆子看了陈远一眼。
“认了名,就得说这水是文先生的?”陈远问。
“不说。”老汉道,“可桶是文先生发的,绳是文先生给的。你天天去领,领够半个月,心里自己就记着这个名了。”
老汉挑着桶走了。
一行十二副扁担,压得一溜响。
老画师睁开眼,看着那一队背影,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的账。”他道,“不逼人认,让人自己认。”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渠边过夜。
陈远把灯点上,蹲在渠边照水。
白日里看不出什么,灯一凑近,水面下头就有一线细细的暗红显出来,贴着渠底往东去。
“比上回淡了。”老画师道。
“淡了,不是没了。”陈远把灯提起来,“他把浓的舀走了,剩下这一层薄的在渠里走。走到白楼,正好不显眼。”
“你太爷分水,分了三股。”老画师忽然道,“一股进城,一股进西岭,一股往东。他要的是三条路都干净。”
“现在两条脏了。”
“一条脏了,两条就都留不住。”老画师道,“西岭的人只要认了文先生的水,往后这渠里再走什么水,都不叫陈家渠了。”
陈远把灯搁在石头上,没有再说话。
第三天傍晚,西岭的坡到了。
渠还在,渠里的水比上回浅了一半。水面上那一层浮光没有了,水色发浑,贴着渠底走。
渠边上没有人。
上回那一排排提桶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闸房在渠尾,房门口摆着一条板凳。
老翁坐在板凳上,背靠着门框。他手里没有烟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门前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年纪都不大,脚边放着两把锤子,一口木盆,盆里是灰白的浆。
“你来了。”老翁抬起头。
“来了。”
打头的那个汉子转过身。他四十来岁,脸膛发黑,上身穿一件短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你就是陈家的人。”他道。
“我是。”
“那好。”那汉子道,“我们等了三天,就等你来。渠是陈家渠,水脏了,三千一百口人拉肚子。这账怎么算。”
“你们要把这口槽灌死。”陈远道。
“灌死就断水。”汉子道,“水断了,肚子就不闹了。”
“三十年。”打头的汉子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一段旧疤,“我小时候,渠里是有水的。我家在东头那一排,舀水不用走半里。后来水断了,我们挑泥汤吃,挑到我娘背上磨出茧。”
“今年渠里又有水了。”陈远道。
“有了。”汉子道,“可那水喝着,人躺在炕上起不来。”
“所以你们要拿这道槽出气。”
“我们不动闸,不动埂,就动一道槽。”汉子道,“你要是陈家的人,你就该说说,为什么陈家守水三十年,守到我们喝了水反倒躺下。”
“这道槽不挡水。”
汉子愣了一下。
“你嘴上说不挡。”他道,“你们陈家守了三十年。城里人喝甜的,我们喝泥的。凭什么我们不能动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