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二拒纳美人·朕有宁娘足矣
永平六年,仲春。
新岁朝贡之期如约而至,四方藩邦、边远属国纷纷遣使入京,携奇珍异宝、方物特产入朝觐见,以示臣服恭顺之意。正殿之上礼乐悠扬,仪仗森严,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衣袂肃整,鸦雀无声。齐煜身着十二章纹衮龙朝服,端坐御座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威仪天成,举手投足皆是天下共主的气度,沉稳肃穆,不怒自威。
朝会之上,藩使依次觐见跪拜,贡品流水般呈入殿中:翡翠珊瑚、明珠白璧、名马异兽、织金锦缎、异域香料……琳琅满目,极尽珍奇,不少宝物皆是世间罕有,百官观之亦觉炫目,暗自赞叹天朝上国威仪远播。齐煜端坐御座,神色平淡无波,对这些堆如山积的珍宝并无半分动容,只淡淡颔首示意,命内侍依例收纳,再按国朝规制赏赐藩使,以示宽厚怀柔。
待到最后几支偏远藩邦使团入殿,领头使臣跪拜行礼之后,却并未呈上寻常贡物,而是抬手一挥,身后数名身着异域服饰、容貌娇美、身姿窈窕的女子莲步轻移,环佩叮当,齐齐跪伏于殿中青砖之上,垂首敛眉,姿态恭顺。
女子们皆是各藩邦精心挑选的绝色美人,肤白如玉,目若秋水,或娇俏灵动,或温婉妩媚,或明艳张扬,各有风姿,又带着中原女子少有的爽朗异域风情,眉眼间别有一番韵味。一出场便引得殿内文武百官悄然侧目,交头接耳,连殿外侍立的内侍宫人都忍不住屏息偷望,一时之间,殿中气氛微微浮动。
藩使满面谄媚笑意,伏在地上高声奏道:“小国微邦,地瘠民贫,无稀世奇珍以献陛下,特精选境内绝色美人数名,送入宫中,侍奉陛下左右,略表寸心,望陛下笑纳。愿大胤与小国永世修好,共享太平,永为藩属,不敢有二心。”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之声。
自古帝王多有三宫六院,选秀纳妃、广延子嗣乃是常理,藩邦进献美人更是通行惯例,既可彰显天威,笼络远邦,又能充盈后宫,两全其美。百官心中皆以为,陛下即便不悉数收下,也定会留下一二,既全藩邦体面,又合帝王礼制,断无当面退回之理。
连一旁侍立的掌印太监都微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陛下,藩邦千里迢迢诚心进献,此乃国之喜事,四方归心之兆,依礼制当收纳,以安藩邦之心,免生嫌隙。”
齐煜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美人,自始至终,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无半分惊艳,无半分动容,甚至连多余的打量都没有,仿佛殿中跪的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是寻常草木土石一般,毫不在意。
他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动作不急不缓,声音清冷沉稳,透过礼乐余响,清晰传遍整个大殿,落进每一个人耳中:“不必了,尽数退回。”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般在殿内轰然炸开。
藩使当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言语,慌忙连连叩首,声音惶恐:“陛下……陛下可是嫌小国美人粗鄙不堪,难入天颜?小国惶恐,即刻回国再选,定选境内绝色送入宫中侍奉陛下,绝不敢怠慢!”
“无需多言,朕意已决。”齐煜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径直打断藩使的话。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位朝臣,神色肃穆,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掷地有声,“朕后宫空寂,并无妃嫔,并非朕不好女色,亦非世间无人可入后宫,而是朕心中,唯皇后一人足矣,此生不再纳妃,不再选秀,更无需藩邦进献美人。”
百官哗然,皆面露惊色,议论声比先前更甚。
谁都知道陛下独宠皇后,后宫自登基以来便空无一人,从未选秀,从未纳妃,连寻常近身侍奉的宫人都经过严格挑选,不敢随意靠近御前。可众人只当是帝后新婚情深,待时日一久,为皇家子嗣、朝堂血脉根基考量,终究会选秀充盈后宫,绵延皇嗣。却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在如此正式的朝贡大典之上,当着四方藩使、文武百官的面,直言此生唯皇后一人,拒纳所有美人,连沿袭多年的藩邦贡女惯例都直接打破。
片刻之后,有几位老成持重、身居高位的老臣略一沉吟,手持朝笏出列,躬身进谏:“陛下,皇后贤德,母仪天下,协理宫闱、辅弼朝政皆井井有条,臣等皆知,亦心服口服。然皇家子嗣攸关国本,关乎江山传承、天下民心,陛下如今子嗣尚单,当选秀纳妃,广延子嗣,以安宗庙,以慰天下民心,还望陛下三思,以江山社稷为重。”
此言一出,立刻有数位朝臣纷纷附和,手持朝笏躬身进言,言辞恳切,皆以皇嗣国本为由,恳请陛下收纳贡女,充盈后宫,莫要因一己私情,误了江山根本。
齐煜面色微沉,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沉稳冷静,目光落在那几位进谏的朝臣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朕与皇后成婚数载,情深意笃,荣辱与共。皇后贤德有才,识大体、明事理,朕心倚重,片刻难离。皇嗣之事,朕与皇后自有计较、自有安排,不劳诸卿费心,更不必以选秀纳妃为由,强朕所难。”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阶下依旧惶恐伏跪的藩使,语气愈发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朕旨意已下,所有贡女尽数退回原籍,不必再呈。往后各藩邦朝贡,只进方物特产、奇木异兽即可,不得再进美人,若有再犯,以不遵朝令、蓄意扰乱宫规论处,绝不轻饶。”
藩使见陛下态度如此坚决,言辞凌厉,丝毫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多言一句,只得连连叩首,口称遵旨,战战兢兢退至殿外,心中暗自牢牢记下,日后入朝朝贡,绝不再提进献美人一事,免得触怒天颜,引火烧身。
一场庄重肃穆的朝贡大典,便在这样一番波澜之中落下帷幕。朝会散去之后,陛下当众拒纳藩邦美人、直言此生唯皇后一人的消息,如同春风一般,瞬间传遍皇宫内外,朝野上下,街头巷尾。
有人赞陛下情深义重,不忘初心,不负布衣相伴的皇后,乃是重情重义的明君;亦有固守礼制的老臣忧心忡忡,频频伏案上疏,奏折如同流水般呈入御书房,堆满案头,皆是劝谏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选秀纳妃,绵延皇嗣,莫要因独宠皇后,断了皇家血脉传承。
齐煜端坐御书房内,批阅各地呈上来的政务奏折时,随手翻了几本堆在最上方的折子,见皆是劝其纳妃选秀之语,眉头微蹙,面露不耐,随手便将那些奏折推至一旁,不愿再多看一眼。
一旁侍立的内侍见此情景,心中忐忑,小心翼翼上前劝道:“陛下,朝臣们也是一心为江山社稷着想,皇嗣之事确实关乎国本,至关重要,陛下……可否稍稍退让一步,安抚朝臣之心?”
“住口。”齐煜冷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周身气压骤然低沉,“朕的家事,朕的后宫,朕的心意,何时轮到外人置喙?朕心意已决,此生唯有宁娘一人,绝不改变。再多此类奏折,一概留中不发,不必再呈到朕面前来。”
说罢,他提笔蘸满浓墨,在明黄色的圣旨之上,亲笔写下旨意,字迹苍劲有力,字字千钧:“朕自登基以来,赖皇后贤德,协理宫闱,辅弼朝政,与朕同心共守天下,朕心倚重,情深不移。后宫礼制,从简而行,永不选秀,永不纳妃,藩邦朝贡,毋进美人。此令昭告天下,永世遵行,文武百官、四方藩邦,有敢再议此事者,以违旨论罪,严惩不贷。”
一道圣旨,明发天下,传遍九州,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头。
自此之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提选秀纳妃之事,文武百官皆是缄口不言,生怕触怒龙颜,获罪丢官;四方藩邦使团更是牢牢记住这道旨意,朝贡之时只进方物特产,绝口不提贡女二字,唯恐稍有不慎,引来灭顶之灾。
御书房内,齐煜写完圣旨,命人即刻颁行天下,紧绷的神色才稍稍舒缓,眉宇间褪去朝堂之上的冷硬威严,恢复往日的温柔缱绻。他放下御笔,不再理会案头堆积的奏折,起身便往皇后居所走去,步履轻快,神色柔和,与方才在大殿之上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