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外滩某私人会所餐厅。
电梯门无声滑开,安迪踏进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空气里有雪松和旧书混合的气息,像某个欧洲古老图书馆的味道。走廊两侧挂着印象派画作的真迹,在射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裙摆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服务生早已等在包厢门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手套,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看到安迪,他微微躬身:“安迪小姐,魏先生已经到了。”
他推开门。
包厢不大,约三十平米,正对黄浦江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此刻窗帘完全拉开,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像一场盛大表演,在深蓝色天幕下熠熠生辉。东方明珠的红色光球缓慢旋转,环球金融中心的楼顶光束刺破夜空。
奇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比上次在沙龙见面时更正式些,但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宝珀的经典款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安迪小姐。”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你能来,我很高兴。”
安迪停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包厢。
胡桃木的圆桌,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鱼子酱配鹌鹑蛋,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两副餐具,银质刀叉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一瓶1990年的柏图斯已经打开,在醒酒器里泛着宝石红的色泽。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奇点脸上。
三秒。
然后她开口:“魏先生。”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她走进来,服务生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窗外流淌的江水和灯火。
奇点为她拉开椅子。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安迪坐下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Creed的银色山泉,冷冽的雪松调。很贵的香水,也很挑人。
他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腕自然下垂,露出那枚腕表。这个姿势很放松,但安迪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是绷紧的——他在紧张,或者至少,在刻意控制什么。
“这家餐厅很难订,”奇点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提前一个月约的位置。不过能看到这样的夜景,值得。”
安迪的目光转向窗外。
江水无声流淌,游轮像发光的玩具缓缓移动。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摇晃的金箔。
“确实很漂亮。”她说,然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不过魏先生,你比我预期的……年长一些。”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奇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安迪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坦然,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像水面的涟漪。
“做生意费脑子,”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随意,“显老很正常。尤其是做外贸,要跟不同时区的人打交道,要算汇率,要研究各国的关税政策。一天当两天用,时间自然走得快些。”
他说得很轻松,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排列得整整齐齐。
服务生进来倒酒。
暗红色的液体滑入酒杯,在烛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奇点举起酒杯:“敬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安迪也举起酒杯,但没有碰杯,只是轻轻晃了晃,闻了闻酒香,然后抿了一小口。酒很好,单宁柔顺,果香浓郁,余味绵长。
她放下酒杯,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很普通的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她放在桌上,用食指和中指推过去,停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你上次给我的数字题,”她说,声音依然平静,“我解出来了。答案在这里。”
奇点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但节奏很稳。然后他才伸出手,拿起信封。他没有拆开,而是放在手心掂了掂,像在感受它的重量。
“三天,”他抬起头,看向安迪,“比我想象的快了一天。”
“题目本身不难,”安迪的语气很淡,像在讨论天气,“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梳理逻辑。数字序列的规律是斐波那契数列的变体,但每隔三项要乘以质数序列。质数序列从2开始,所以下一个数字应该是144乘以13,等于1872。”
她说完,拿起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鱼子酱。黑色的鱼子酱在鹌鹑蛋上滚动,像一颗颗微型的珍珠。
奇点笑了。
这次的笑容更真实些,眼睛都弯了起来。
“完全正确。”他把信封放在一边,没有拆开验证——不需要了,“安迪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前菜用完,服务生撤走盘子,换上主菜——慢煮乳鸽配黑松露。奇点切了一块,但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安迪:“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约我见面?”
他用的是安迪可能会问的问题,但他先问了。
安迪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拖延时间思考。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是第一个能跟上我思路的人。”
奇点愣了一下。
安迪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我做金融十年,从华尔街到上海,见过的人太多了。大多数人要么太急功近利,要么太墨守成规。能真正理解我在说什么,能跟上我的节奏,能看出问题本质的人……”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
“很少。非常少。”
她说的几乎是奇点准备说的话,但她说出来了,用一种更冷静、更客观的语气。
奇点的表情变得很有趣——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被将了一军”的微妙感觉。
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说,也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那么,我们可以跳过相互试探的环节了?”
“也许。”安迪不置可否。
两人继续用餐。话题开始深入——从区块链技术在供应链金融中的应用,到某个新兴市场的货币风险,再到人工智能对传统审计行业的冲击。奇点的知识储备很惊人,不仅懂外贸,对金融、科技、甚至哲学都有涉猎。他的思维跳跃很快,但逻辑链条很完整。
安迪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句话都精准地切中要害。她能在他抛出话题的三秒内,给出有深度的回应或提出更尖锐的问题。
这是一场高水平的智力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