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十分,静安寺地铁站出口的连锁书店。
邱莹莹站在励志书籍专区的书架前,仰着头,目光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书脊上缓慢移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塑料带子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还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她已经在书架前站了二十分钟。
面前的书架上,《不抱怨的世界》《自控力》《你只是看起来很努力》《当你又忙又美,何惧患得患失》……一本本封面精美的书像一扇扇紧闭的门,背后藏着别人成功的秘密,或者至少,是别人声称的成功秘密。
她伸手,抽出一本《向前一步》。
封面上,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在微笑,笑容自信,从容,像拥有全世界。邱莹莹翻开扉页,看见作者的简介——Facebook首席运营官,福布斯全球最具影响力女性,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放回去。
那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她需要的不是那种站在云端的人的成功学,而是像她一样——普通、迷茫、刚刚摔了一跤、需要重新爬起来的人的方法论。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
最后停在角落里的几本书上——《初级会计实务》《经济法基础》《财务管理》。书很厚,封面很朴素,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黑白的字体和简单的图案。
她伸手,把它们抽出来。
三本,叠在一起,沉甸甸的,像一块砖。
她把书抱在怀里,走向收银台。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2202室。
关雎尔推开家门时,被客厅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餐桌被清空了。平时堆在桌上的杂物——遥控器、纸巾盒、没吃完的零食、散落的充电线——全被收了起来,堆在墙角的纸箱里。桌面上现在铺着一张巨大的塑料垫,垫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本厚厚的书、一叠A4纸、几支不同颜色的笔、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邱莹莹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
“奋斗计划!”
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几乎要划破纸面。感叹号画得特别大,特别圆,像在给自己打气。
而邱莹莹本人,正坐在桌前。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浅粉色的居家服,上面印着卡通小兔子,头发随便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下来,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没化妆,素颜,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很专注,很亮,像两团燃烧的小火苗。
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笔,正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很小,但关雎尔能听清:
“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不对,是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
她写一遍,念一遍,再写一遍。
像在背诵什么咒语。
关雎尔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把包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莹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邱莹莹抬起头。
看到关雎尔,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很明亮,像阳光破云而出,完全没有了前几天的颓丧和眼泪。
“关关!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很响亮,很有活力,“我在学习呢!”
关雎尔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书和笔记本。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字,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你这是要干嘛?”关雎尔问,语气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她担心邱莹莹又是三分钟热度——就像以前说要去健身房,去了三次就不去了;说要坚持早起,坚持了一周就放弃了;说要学英语,买了教材就放在角落积灰。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邱莹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改变自己!”她说,声音很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以前我太依赖别人了。依赖爸妈,依赖朋友,依赖……依赖那些不值得依赖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些,但很快又高昂起来:
“现在我要靠自己!我想考会计证!初级会计师,一年考一次,考过了就能换一份更好的工作!工资能涨,发展空间也大!关关,你说对不对?”
她说得很快,很急,像要把所有的计划和决心一口气倒出来。
关雎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虽然还有些憔悴但充满斗志的脸,看着桌上那堆厚厚的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很欣慰,像看到什么期盼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
“太好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真诚的喜悦,“我支持你!”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邱莹莹身边坐下:
“会计证确实有用。我们公司财务部那些有证的,工资比没证的高百分之三十。而且以后如果想往财务方向发展,这是最基本的敲门砖。”
她顿了顿,看着邱莹莹的眼睛:
“不过会计考试很难哦。要背的东西很多,计算题也很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邱莹莹挺直背脊,像在宣誓,“再难我也要考过!我要在上海站稳脚跟!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邱莹莹不是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那光芒太亮,太纯粹,让关雎尔的心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