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下车。
列车过了天后,进入隧道,信号开始不稳定。林铮的手机屏幕上,信号格从四格掉到了两格。
这时,他的耳机里传来孙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林处……信号……干扰……有人在用军用级定向干扰器……我们的加密信道也被压了……
话音未落,耳机里只剩下一片白色的噪音。
军用级定向干扰器。这种设备不是普通间谍能搞到的,它通常掌握在军方或高级情报机构手中。有人在列车上使用了它,精准地压制了所有无线频段——包括国安的加密通信信道。
林铮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黑衣女人。
她在打电话。
在军用级干扰器启动之后,她还能打电话?
只有一个解释——干扰器不是针对所有人的,而是定向压制了特定区域或特定频段的信号。而她手里的那部手机,要么是一部使用特殊频段的设备,要么就是——干扰器的控制器本身。
林铮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备用手机。他快速按下了电源键加音量减键——一个预设的紧急代码。这个代码发出时不需要数据连接,它会在信号恢复的瞬间自动重传。即使现在所有信道都被压了,一旦干扰解除,这条消息会第一时间到达后方。
列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到站了。
下一站是炮台山。
车门打开。
黑衣女人拉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陈玉山没有下车。
列车门关上了,继续前行。
林铮瞬间做出了判断——黑衣女人是陈玉山的清洁工。她的任务是确认陈玉山是否被跟踪,并在必要时切断跟踪者和后方的联系。她下车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确认谁在跟踪。
如果林铮也跟着她下车,他就会暴露自己。如果他不下车,他就会放弃追踪这个可能比陈玉山更重要的线索。
车门已经关上了。列车启动。
林铮看着站台上黑衣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隧道口的黑暗里。
他没有下车。
他选择了陈玉山。
——
炮台山之后,列车继续往北角方向行驶。
大约一分钟后,林铮的手机信号恢复了。耳机里传来孙浩焦急的声音:林处!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失去了你的信号将近两分钟!
有人在列车上用了军用级定向干扰器。林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和一个目标有关——一个黑衣女人,三十多岁,拉着银色行李箱,上面贴着狼头标志。她可能和陈玉山是一伙的。她在炮台山站下了车。我需要你们找到她。
狼头标志?孙浩的键盘声急促地响起来,我记住了。另外——周小禾那边小张刚汇报,今天一切正常,没有异常联系。我先去追那个女人的监控。
好。尽快。
列车到达北角站。陈玉山下了车。
林铮跟了下去。
北角站是一个换乘站,可以换乘将军澳线。陈玉山走向了将军澳线的站台。
他要往东去。将军澳线通往香港东部的将军澳、调景岭、康城——那是居民区,不是商业区。他去那里做什么?
列车来了。陈玉山上车。林铮也上了车。
这一次,车厢里人更少,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林铮无法再躲在柱子后面或另一节车厢里——将军澳线的列车编组短,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是开放式的,没有封闭的隔断。
他坐在车厢的中段,和陈玉山之间隔着大约十五米的距离。车厢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陈玉山一定能听到他的心跳。
他想给方晴打个电话,但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多,女儿应该在幼儿园。等这一切结束吧。等抓到了人,等安全了,再打。
列车经过了几站:鰂鱼涌、油塘……
调景岭站到了。陈玉山下车。
林铮跟了下去。
调景岭站的站台很大,出口多,连接着一个大型住宅区。陈玉山走向A出口,上了自动扶梯。
林铮等他上了扶梯后,才踏上另一部扶梯。
从扶梯上来的那一刻,他看到陈玉山加快了脚步,走向商场的方向。
调景岭站的出口连接着一个商场——都会駅。商场不大,但结构复杂,有多个楼层和通道。
陈玉山走进了商场。
林铮快步跟上,在商场的入口处,他看到了陈玉山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自动扶梯上。
他追上去。
在二楼,他看到了陈玉山。
陈玉山站在走廊中间,面朝着他的方向。
在看他。
四目相对。没有帽子,没有便装,没有任何遮挡。陈玉山的脸在林铮的视野中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神里没有任何惊慌或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的平静。
他认识林铮。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从林铮的脊椎底部一路刺到头顶。
陈玉山知道他是谁。也许是从照片上,也许是从某种渠道获取的情报中,也许是——从钱峰的嘴里。
但他没有跑。
他只是看着林铮,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一个标准的我听到你了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一条走廊。
林铮追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通往后楼梯。林铮推开门,楼梯间里回荡着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陈玉山在往下跑。林铮在往下追。
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回响,分不清哪个是猎人的、哪个是猎物的。林铮的肺开始灼烧,小腿的肌肉在抗议,但他没有减速——他想起方晴今天早上发的那条消息,女儿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家三口。他不能让这幅画永远等下去。
地下二层。停车场。
陈玉山推开防火门,冲进了停车场。
林铮跟着冲了进去。
停车场的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混凝土灰尘的气味。陈玉山在车道的中间奔跑,两侧停满了车。
站住!国家安全机关!林铮喊了一声,声音在停车场里来回震荡。
陈玉山没有停。他跑向停车场的一角,那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灯闪了两下——他用遥控钥匙解锁了。
他要上车了。
一旦上车,他就会消失在香港的街道上,再也找不到。
林铮用尽了最后一点加速的力气,在陈玉山拉开驾驶座车门的那一刻,扑了上去。
他抓住陈玉山的肩膀,把他从车门边拽开。陈玉山的身体失去平衡,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但他在被拽开的同时,右肘猛地向后一顶,精准地击中了林铮的肋骨。
林铮闷哼一声,手松了一下。陈玉山借机转身,左拳挥向林铮的面部。
林铮偏头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声。他顺势抓住陈玉山挥空的左臂,猛地一拧,想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
陈玉山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的身体顺着林铮拧转的方向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像一条泥鳅从林铮的钳制中滑了出来,同时右腿横扫,踢向林铮的膝盖。
林铮向后跳了一步,躲开了那一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两米。
陈玉山退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车门,从车里抽出一个东西。
一把甩棍。黑色的,钢制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甩棍甩开,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林铮也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外套的拉链。他的右手伸向腰间——他没有拔枪。这里不是拔枪的地方,地下停车场,居民区,周围可能有监控,可能有居民,子弹不会转弯,流弹可能击中任何人。
他从腰间抽出的是一把伸缩警棍,黑色的,和甩棍一样的长度。
两个人对视着。
停车场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林处长。陈玉山开口了,普通话带着台湾口音,语调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和人对峙的人,久仰。
林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定在陈玉山的手上——甩棍的握持位置,手腕的角度,肩膀的张力。人在格斗中,手是眼睛,身体是手。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陈玉山说,从你在北京审张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来。张伟的供词里提到了我的名字,对吧?还有张维——他在台北被你们抓了之后,也说了不少。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会被抓。
陈玉山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恶意的笑,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不见得。
他动了。
甩棍从上方劈下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林铮侧身让开,甩棍砸在他身后的车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车顶的铁皮凹下去一个坑。
陈玉山的第二击接踵而至,横扫,目标是林铮的头部。林铮矮身躲过,同时左手在地面上一撑,身体旋转,右脚扫向陈玉山的小腿。
陈玉山跳起来躲过扫腿,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了一滩油污上,身体晃了一下。林铮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向前扑去,伸缩警棍的尖端抵向陈玉山的前臂。
陈玉山把甩棍横过来,挡住了警棍。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瞬。
两个人的手臂绞在一起,肌肉和骨骼角力,呼吸急促而滚烫。
陈玉山的力量出乎林铮的预料。他不是一个文职的情报官,他的体能和格斗技巧至少经过了十年以上的系统训练。林铮的防弹衣里是结实的肌肉,但陈玉山也不差。
两个人之间的角力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陈玉山猛地发力,把林铮推开。
林铮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一根停车场的柱子上。右手的警棍差点脱手,他重新握紧了棍柄。
陈玉山没有趁机进攻。他退回了车旁,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有一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伤的。
林处长,我不想和你打。他说。
那你跑什么?
跑的不是我,是你们在追。
林铮注意到,陈玉山的目光一直在向停车场入口的方向飘。他在等人。他在拖延时间。
你在等那个女人?林铮问。
陈玉山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慌,是一种被猜中了心思后的、短暂的失算。
你知道她?
银色的行李箱,狼头贴纸。她在天星小轮码头从船上下来,又在地铁站和你上了同一班车。她在炮台山下车,负责监控有没有人跟踪你。我说得对吗?
陈玉山沉默了。
你不需要知道她是谁。他说。
我知道她是谁。她是你在这个战区里的——你看不到的,她帮你看;你到不了的地方,她去。她是你的眼睛和耳朵。
陈玉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甩棍的手收紧了一下。这是林铮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破绽——不是语言上的破绽,而是身体上的。
林铮继续说话,一边说一边慢慢向左侧移动,缩小和陈玉山之间的距离。
但你知道镜子有一个问题吗?镜子只能照出你想看到的东西,照不出你不想看到的。你以为她在帮你看着背后,但她可能也在盯着你。
陈玉山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困惑和警惕的神色。
你想挑拨?
我不是挑拨。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身后的人,不一定是在保护你。也可能是在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陈玉山盯着林铮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谎言的痕迹。
没有找到。
就在这心理角力的关键时刻,停车场入口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车灯照亮了整个停车场的入口区域。
方铭的商务车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沈雨桐的本田,再后面是两辆香港警务处的警车——蓝色的警灯在黑暗中无声地旋转着。
方铭从车里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证件,对着陈玉山喊了一声:国家安全机关!放下武器!
陈玉山看了一眼冲进来的人,又看了一眼林铮。
林铮看到他嘴角那个笑容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像是认输,更像是一盘棋下到了最后,棋手放下最后一颗子之后的那种表情。
不是投降。是结束。
陈玉山把甩棍扔在地上,金属与水泥地面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举起双手。
方铭冲上来,把他按在车身上,上了约束带。
林铮把伸缩警棍收回腰间,这时候才感觉到肋骨的剧痛——陈玉山那一肘击得不轻,可能伤到了骨头。他的呼吸每一次扩张胸腔,都能感觉到那种钝重的、闷闷的痛。
沈雨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
没事。
你的脸色很白。
我本来就白。
沈雨桐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目光在林铮的肋骨位置停了半秒。
方铭把陈玉山押上了商务车。陈玉山在上车前,回头看了林铮一眼。
林处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很清晰,你以为抓了我,一切就结束了?
林铮没有回答。
你以为芬里尔是我?陈玉山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芬里尔不是一个人。芬里尔是一张网。你们抓了我,网还在。只要网还在,猎物就跑不了。而你们——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方铭把他塞进了车里,关上了车门。
林铮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银灰色轿车上被甩棍砸出的凹坑。车顶的铁皮凹下去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无声的嘴。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几分钟后,沈雨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喝点水。
林铮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轨迹清晰可见。他靠在车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肋骨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呼吸有规律地跳动,像一只手在胸腔里攥紧又松开。
他想,等回酒店了,给方晴打个电话。就说是平安。不用多说。
几公里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天星小轮正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在深蓝色的海水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线。
陈玉山抓到了。
但陈玉山说得对,这不是结束。
网还在。
而网里的那只狼,还在暗处窥视着。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