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期接受境外体系培养,立场不同。
你所谓的立场,本质是狭隘的技术优越感。你自认拥有海外学历、境外从业背景,便轻视国内一线研发工程师。但现实是,国内芯片研发团队持续突破,进度、成本、产业韧性全面追赶甚至超越海外路线,你无法接受这种现实,才选择配合境外势力蓄意破坏自研项目。
陈玉山猛地起身,座椅向后翻倒撞击墙面,发出巨响。
门外方铭立刻推门冲入,手搭在配枪位置,林铮抬手示意他原地等候,不要上前。
坐下。林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陈玉山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褪去先前的抗拒伪装,只剩下防御彻底破碎后的难堪与无助。
你自视行业技术从业者,以为在维护所谓海外技术秩序。林铮语气平静客观,事实上,你只是窃取国内自研技术、配合外部打压本土产业的帮凶。
陈玉山缓缓滑落,没有坐回翻倒的椅子,背靠墙面席地而坐,双臂环抱住膝盖,神态狼狈颓丧。
方铭扶起座椅,没有催促他重新落座。
林铮走到他身前,屈膝蹲下,平视对方。
陈玉山,我给你一次完整坦白的机会。不为从轻处理的交易,是顾及被你牵连的无辜人员——你的女儿、不知情的同事、只是正常参与行业合作的企业从业者。完整供述全部知情线索,后续庭审阶段,相关情节会如实记录提交。这是基于人性给出的客观机会。
陈玉山缓缓抬头,眼眶泛红,嘴唇不停抖动。
那名黑衣女子……她根本不是我的境外下线。他嗓音沙哑干涩。
林铮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玉山,等他继续说。
陈玉山低下头,双手撑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哭泣,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骼深处渗出来的战栗。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早该察觉到不对劲。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每次传递的情报都被你们截获,每次联络的节点都出了问题。我以为只是运气不好。但我心里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塌在墙角。
林铮没有追问。沉默比任何问题都更有穿透力。
你早就知道?林铮问。
陈玉山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着讯问室角落里那盏永远不会亮的灯,不再说话。
讯问室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镇流器微弱的嗡嗡声。
正午时分,孙浩终于走出地下实验室。
他面色苍白憔悴,但双眼亮得惊人,是技术人员攻克核心难题后独有的疲惫与振奋。
芯片内部全部数据完整提取成功,未触发自毁程序,文件无篡改、无虚假诱导信息,林静带回的全部物证资料真实有效。
他翻转笔记本电脑,屏幕展示一张比芯片原始图纸更详尽的境外渗透核心组织架构图。
普罗米修斯项目是总项目,芬里尔是它在东亚的执行分支。孙浩开口第一句就把层级关系说清楚了,这套跨区域情报协作网络核心组织代号——正式名称是全球技术标准协调委员会,这是他们在国际组织注册的外壳,内部人员称其为。
圆桌?林铮皱眉。
代号取自西方传说圆桌议会。网络核心共十二名牵头人员,分为十二个核心席位。目前七人身份、任职机构已通过文件线索锁定,剩余五人仅留存行动代号,暂无真实身份信息。十二名核心人员分属境外多家情报机构:美国中央情报部门、美国国防高级技术研究局、台湾地区情报相关机构、日本情报调查部门、德国联邦情报单位、英国军情六处,还有一家总部注册在瑞士的跨国技术标准咨询企业。
咨询公司也参与其中?
这家企业表面主营全球企业技术标准合规咨询,实际长期派驻人员进驻各大国际技术标准制定委员会,通过游说、投票操作,将偏向境外垄断技术的条款写入通用国际标准,从行业规则层面限制国内自研技术发展。普罗米修斯是总项目,芬里尔是它在东亚的执行分支——也就是说,芬里尔的所有行动最终都向汇报。
林铮紧盯图纸上十二个席位标注,七人线索明晰,五人隐藏在暗处,风险尚未清除。
我们剩余处置窗口期还有多久?
天枢芯片整体架构终审评审会定在次年三月,必须在评审完成前彻底清除预埋后门隐患。一旦后门方案随架构定稿落地,后续芯片量产将长期留存安全漏洞。
当前十月,距离评审会还有整整五个月侦查处置时间。
孙浩,立刻将全套架构图纸、技术文档加密回传北京总部。协调全国芯片领域权威技术专家组,逐条核查天枢项目全部架构设计方案,筛查所有可植入后门的风险点位。同时启动对七名已知境外核心人员的全维度背景核查,梳理人员履历、活动轨迹、利益弱点。
收到,马上执行传输与报备流程。
林铮转身望向窗外正午阳光,西贡近海海面波光浮动,几艘白色帆船乘风航行,船帆舒展如同飞鸟。
方铭,陈玉山现在情绪状态如何?
精神完全垮了。刚才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手抖得厉害。反复提出想见女儿。
给他纸笔,让他完整手写全部知情线索,想到多少写多少。
如果供述内容掺有虚假信息怎么办?
存在虚假供述是正常情况,无需担心。十页笔录中只要有一半真实线索,就能支撑后续侦查。真假线索对照比对后,虚假内容会自动暴露矛盾点,我们可以交叉物证逐一核实剔除谎言。
方铭点头记下安排。
还有,林铮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还飞深圳吗?
机票是早上七点半那班,已经过了。
改明天了。今天你留在这边,等陈玉山的供述出来之后,你先过一遍,看有没有和芯片数据交叉印证的点。深圳那边不急这一天。
方铭应了一声。
还有林静后续处置方案。方铭压低音量询问。
林铮短暂沉默。
林静的人事档案多年前已按潜伏任务要求封存归档,常规体系内无在岗人员备案记录,全程单线对接,知晓其真实身份的仅有极少数核心领导,唯一长期对接的老联络员去年因病离世,缺少直接佐证身份的对接人。
必须启动全套规范审查流程。严谨、客观、无偏向的核查程序,既是对她多年潜伏任务的公正核验,也是规避后续工作风险。审查流程全部走完前,她属于我方侦查人员,任何人不得违规干预、限制其人身权益。
方铭读懂林铮的考量,轻轻点头。
当天余下时段,林铮有序推进多项核心工作:
联系西九龙协作专班同步对接北京总部,调集国内芯片专家组建专项研判组,逐条拆解孙浩提取的涉密技术文档;
逐字审阅陈玉山手写的第一份供述笔录,十五页手写文稿字迹潦草,但包含大量有效线索,交代了两次境外秘密会议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外貌特征,以及美方在北京设置三处秘密联络点位大致范围;
单独与林静谈话两小时,完整记录她十三年潜伏经历:如何在境外搭建无破绽虚假身份、逐层渗透情报机构外围圈层、一步步接触核心情报资源。
林静坦言,潜伏最难的从不是情报搜集,而是与国内家人联络时,必须长期伪装陌生身份、刻意压抑真实情绪。去年母亲重病离世,她受任务约束无法返乡,连以真实身份祭拜都做不到。
母亲晚年记忆衰退,有次通话我依旧用假身份和她交谈,她突然问我是不是静儿。林静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声音没有变调,语速也没有放慢,我不敢承认,只能否认。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追问过。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地等了三秒,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放回桌面时,底部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
林铮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接话。长期一线侦查工作让他清楚,对潜伏多年的侦查人员而言,廉价的同情毫无意义。她需要的,是自己多年的隐忍与牺牲能被完整记录、妥善处置、发挥价值。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合适。
夜色彻底笼罩西贡安全屋。
林铮独自登上天台,强劲海风掀起夹克衣角,远处海面偶尔有无照明作业船只安静驶过,融入漆黑夜色。
手机弹出妻子方晴发来的消息:女儿睡前问我,爸爸是不是在抓坏人?我说是。她问爸爸厉害吗,我说爸爸最厉害。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缓缓输入回复:告诉女儿,这次要抓的犯罪网络盘根错节,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全部查清。
方晴立刻回复:等坏人全部查清之后呢?
林铮指尖停顿片刻,没有回复那句爸爸就回家陪你们。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
还有五个月的侦查时间,还有五个未知席位,芬里尔的系统还没有拆掉。现在说,太早了。
他走下天台,回到临时指挥室,打开电脑,调出孙浩提取的架构图纸,开始逐条梳理已知节点的人员信息和资金流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后脑的淤青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
凌晨三点,方铭推门进来,看到林铮还趴在桌上,脸侧压着一沓打印出来的人员名单,右手还握着鼠标。屏幕保护程序已经启动了,跳动的线条在黑暗中像一条发光的河。
方铭走过去,把一件外套轻轻搭在林铮肩上,然后关掉了显示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