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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双面人

十月二十九日,清晨六点。百望山北路。

天还没完全亮。北京的深秋,天亮得越来越晚,六点钟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只是从深黑褪成了深蓝,山脊的轮廓像一条墨线,横在眼前。林铮把车停在距离目标别墅大约三百米的一个小巷里,熄了火,没有下车。

方铭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透过车窗的缝隙观察着那栋别墅。

别墅是独栋的,灰白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围墙大约两米高,上面没有铁丝网,但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小型的半球形摄像头,覆盖了围墙的每一个角落。大门是深灰色的铁艺门,门柱上有一个可视对讲系统。

五点半开始,别墅里亮了一盏灯。方铭说,一楼,靠东侧的房间。灯亮了三分钟就灭了。然后二楼的灯亮了一盏,亮了大约十分钟。

有人起床了。林铮说。

也可能是整夜没睡,天亮才睡。方铭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林处,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进去了解情况林铮拿起对讲机,韩冰,你那边怎么样?

韩冰在别墅的北侧,大约两百米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她和一名技术员一起,架设了一套远程监听设备——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抛物面麦克风,可以定向接收别墅内部的声音。

能听到一些声音,但很模糊。韩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别墅的窗户是双层中空玻璃,隔音效果很好。我只能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听不清说话内容。

有没有听到广播?短波电台?

没有。从昨晚九点四十一分信号中断到现在,没有听到任何广播。电台可能已经被关闭了,或者被转移了。

林铮想了想。方铭,你调一下这栋别墅的产权信息。

方铭在手机上调出了相关查询系统,输入了别墅的地址。屏幕上跳出了产权登记信息。

产权人叫李梅,女,五十二岁。这个地址是她在2015年购买的,当时的价格是……方铭数了一下数字,三千两百万。

李梅是做什么的?

工商登记显示,她是三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这三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投资管理、技术咨询、文化艺术交流。看起来是一个做投资的女老板。

林铮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身份照片。一个五十二岁的女商人,拥有一栋价值三千多万的别墅,她的公司经营范围和技术咨询有关。这本身不说明任何问题,但加上昨晚的短波信号——一个在周三晚上九点准时发射加密信号的电台,就在这栋别墅里——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可疑了。

查一下李梅的出入境记录、社交关系、以及她名下公司的所有业务往来。另外,查一下她名下的其他房产、车辆。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方铭开始往手机上输入指令。

林铮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孙浩的电话。孙浩,昨晚的短波信号,你录下来了吗?

录了。全部录了,包括开始和结束的精确时间戳。

能不能分析出信号的内容?不是解密,是分析数据格式。

我在做。发送的是数字信号,不是莫尔斯码,不是RTTY,不是PSK31,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数字调制模式。它是一个定制协议。但我可以从数据包的长度和间隔推断出——它发送的可能是坐标数据。

坐标?

对。经纬度坐标。数据包的长度刚好可以容纳一组高精度的经纬度数据。如果我的判断正确,昨晚发送的是一组坐标,告诉他的上线——或者他的下线——某个地点的位置。

林铮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人坐在短波电台前,手指按下发射键,把一组坐标发送到几千公里外的某个接收站。接收站的人解码坐标,然后去那个坐标点取东西,或者去见某个人。

哪里的坐标?

不知道。我没有密钥,解不开坐标的具体数值。但我可以分析信号的到达角和传播路径,估算出发射源的大致位置——这个我们已经做了。至于坐标指向哪里,我还在想办法。

继续。

林铮挂了电话,重新看向那栋别墅。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银杏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黄和灰白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油画。这幅画的安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上午九点。技术作战室。

韩冰、方铭、孙浩、老周全部到齐。林铮站在电子地图前,激光笔的光点在百望山别墅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昨晚的短波信号,让我们锁定了一个物理位置。但这栋别墅是不是的据点,还需要证据。林铮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李梅的照片和资料,这个房子的产权人。五十二岁,女,商人。表面上看是一个正常的富人。

老周接过了话头。我查了李梅的背景。她不是白手起家。她的第一桶金来自2003年的一次股权转让——她把一家公司的股份转让给了某家国企,获利大约两千万。这家国企的负责人,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查了。李梅没有被牵连,但那次股权转让的价格远高于市场价。

她的背后可能有人。林铮说。

对。但那个人藏得很深,我暂时没查到。不过,我查到了另一个有意思的事——李梅名下有一家公司,主营业务是通信设备销售。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里,进口了一批短波电台设备。进口记录显示,设备的型号是IC-7610,日本ICOM公司生产的高端短波收发信机。市场价大约两万多元一台,她一次性进口了四台。

四台短波电台。一个人不需要四台短波电台,除非她要建一个测向站,或者——她在为多个地点配备设备。

李梅现在人在哪里?

老周调出了一条出入境记录。她上周去了香港,还没有回来。她名下没有直飞香港的航班记录,应该是从深圳陆路过去的。

没有回来?那昨晚在别墅里的人是谁?

老周放大了别墅周边的监控画面。这是昨天下午,别墅门口的画面。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从院子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监控的角度是俯拍的,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身形和章明很像。方铭盯着画面,肩膀的宽度、走路的姿态、甚至上车的动作——都像章明。

林铮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方铭的手机。方铭,你不是在别墅外面吗?现在进去?不是进去,是去看看别墅里还有没有人。如果章明在里面,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会叫上支援。

方铭挂了电话。林铮转向孙浩。孙浩,你能不能远程接入那栋别墅的智能家居系统?如果别墅里有智能音箱、智能灯光、智能门锁,任何一个联网的设备,都可能成为我们的入口。

孙浩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跳动起来。我在查。别墅的Wi-Fi信号是加密的,但智能家居设备往往有另一个入口——蓝牙。如果别墅里有一个蓝牙音箱处于配对模式,我可以在一定距离内通过蓝牙连接到它。

你需要多近?

蓝牙的有效距离,理想条件下大约十米。实际会更短,因为有墙壁的阻隔。方铭需要靠近到围墙根,把设备伸到墙根缝隙下面。

林铮想了想。方铭,你在别墅周围找一个可以靠近到十米以内的位置。孙浩,你指挥他。

方铭从别墅的东侧靠近了院墙。院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绿化带,种着一排冬青。他趴在冬青丛后面,把手伸到围墙底部的缝隙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孙浩发来的蓝牙扫描界面。

扫描到了三个蓝牙设备。方铭压低声音,一个是智能音箱,一个是智能门锁,还有一个——是手机。

手机的品牌和型号能识别吗?

智能音箱是某国产品牌,智能门锁是另一个品牌,手机的品牌信息被隐藏了。可能是一部经过改装的手机。

连接那个智能音箱。林铮说。

方铭按下了屏幕上的连接按钮。连接成功。音箱的蓝牙名称是Living Room。没有密码。

孙浩的声音立刻接上来。我通过方铭的手机建立了一条中继通道,从别墅的智能音箱进入了它的控制系统。音箱的控制系统里有一个漏洞——它保存了Wi-Fi密码。

Wi-Fi密码是多少?

孙浩沉默了片刻。密码是……十四位数字加字母的组合。无法直接破解,但可以通过音箱的固件更新功能,把音箱变成一个无线网桥,从内部接入别墅的网络。

方铭的额头上冒出细微的汗珠。他的手按在围墙底部的泥土上,保持手机的高度和角度不变。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固件更新成功。正在建立VPN隧道……隧道已建立。

孙浩在技术中心的主屏幕上,看到了别墅内部网络的结构图。

我进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别墅的内部网络有四个设备在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手机、一台智能电视、一个网络存储。笔记本电脑正在通过VPN连接到境外——又是SSH隧道。手机在待机状态。网络存储里有很多文件,我正在复制。

小心。不要触发任何警报。

孙浩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网络存储没有加密。这些文件——是一份份扫描的文档。文件的命名方式是日期加编号。最早的日期是2019年1月。最新的日期是昨天下午。

打开最新的一份。

孙浩打开了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A4纸的扫描件,上面的内容是一份手写的记录。

2024年10月28日。19:30,抵达百望山。20:45,开机预热。21:00,开始发射。21:41,发射结束。22:15,设备断电。23:00,离开。

发射日志。某人每使用一次短波电台,都会在这份日志上记录下使用的时间。

方铭,你看看别墅里现在有没有人?林铮说。

方铭从冬青丛后面探出头,看向别墅的窗户。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二楼东侧房间,窗帘刚动了一下。

林铮的命令短促而果断。不进去了。我们已经拿到了我们需要的。

方铭无声地从冬青丛后面退了出来,沿着绿化带快速回到车上。

林处,那份日志上有没有写是谁在使用电台?

没有名字。只有和。使用电台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孙浩继续在网络存储里搜索。他的眼睛在三个屏幕上快速移动,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的速度几乎没有停顿。

林处,我找到了一份联系人名单。他把一份文件投到主屏幕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格,大约三十行,每一行包含一个代号、一个联系频率、以及一个联系时间。

FREQ 14.307 MHz,WED 21:00——这是的通信记录。表格里还有其他的频率和时间:FREQ 7.200 MHz,MON 20:00;FREQ 21.450 MHz,FRI 22:30……

这些人都是谁?林铮问。

不知道。只有代号和频率。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我们可以监听这些频率,在他们约定的时间,和他们建立联系。

林铮盯着屏幕上的频率列表。七点二兆赫,周一晚上八点。二十一点四五兆赫,周五晚上十点半。如果每个频率对应一个的下线或者上线,那么这个表格就是一张芬里尔在中国的部分通信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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