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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长篇国安谍战小说暗礁 > 第28章 葵涌之夜

第28章 葵涌之夜

十一月八日,傍晚。香港,葵涌。

十一月六日叶媚从上海回到北京技术中心后,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解密王思雨的笔记本电脑。硬盘里除了那封写给的信,还有王思雨和之间所有的加密邮件。叶媚从邮件头部的X-Originating-IP字段追踪到了发件服务器的物理出口——香港葵涌,一栋叫亚洲数据中心的大楼,租户名是Silver Bay Technologies Limited,银湾科技。

银湾科技这个名字,在北京技术中心的数据库里不是第一次出现。赵某某的公司为多家境外企业提供技术服务,其中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银湾企业有限公司——曾在过去三年里向赵某某的账户转入过四笔大额资金。当时技术中心没有追查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因为它和已知的间谍节点没有直接关联。现在看来,银湾企业有限公司和香港的银湾科技是同一张网上的两个节点,一个管钱,一个管数据。

十一月七日,林铮在北京召开了行动会议。目标:香港葵涌亚洲数据中心七楼,银湾科技的机柜。任务:物理接入,复制服务器数据。执行人员:方铭、叶媚,以及技术中心高级网络工程师成默。

成默,三十二岁,去年从军方网络部队转业到国安,是孙浩团队里最擅长物理渗透的人。他不参与审讯,不出现在任何会议记录里,专门负责进去把东西拿回来。这是他第一次出境执行任务。

十一月八日傍晚,三个人从北京飞抵香港国际机场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从舷窗望出去,夕阳下的珠江口像一面被揉皱的金色绸缎,货轮在航道上缓缓移动,拖出细长的白色尾迹。香港的十月,天黑得比北京早,湿度也大了许多。走出廊桥的那一刻,一股湿热的海风裹着航空煤油和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三个人都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驻港国安公署派了一辆深色的丰田商务车来接他们。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和方铭对了一下证件,一句话没说,开着车就往葵涌方向去了。叶媚坐在后座,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了一个导航软件。屏幕上的蓝色光点正在从机场向东北方向移动。

数据中心在葵涌货柜码头旁边。她低声说,像是怕被前排的司机听到,虽然车里的人都是安全的。一栋叫亚洲数据中心的大楼。大厦一共有九层,我们的目标在七楼。

成默靠在后座的另一侧,看着窗外的街景。他来过香港,但没来过葵涌。这里的街道和大名鼎鼎的港岛、九龙截然不同——宽,直,车流以货柜车为主,路两边是仓库、停车场和工业大厦。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的尾气和海水的腥味,远处码头的岸桥在暮色中像一排巨大的红色恐龙骨架,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上。

七楼,哪个机柜,知道吗?方铭问。

叶媚点了几下屏幕。王思雨邮件头部的IP,追查到了数据中心的IP分配记录。这个IP属于银湾科技租用的机柜区间,C-15到C-18。四台机柜。

方铭点了点头。成默检查了一下背包——孙浩团队开发的中间人设备、备用网线、接口转换器、一台加固后的微型电脑。设备齐了。

三个人下了车。外面的空气比机场更潮湿,像是走进了一个没有关紧的桑拿房。远处货柜码头的灯光在夜幕中连成一片,橘黄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座不夜城。

数据中心的入口在一栋工业大厦的一层。玻璃门擦得很亮,门口有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腰带上挂着对讲机和伸缩警棍。方铭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他在国安干了将近十年,进过几十栋类似的大楼,每一次的节奏都不一样。进政府机关要正式,进商业写字楼要从容,进这种数据中心要的就是来过很多次、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漫不经心。

前台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化着淡妆,头发盘在脑后,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从方铭的脸上扫到叶媚的脸上,又从叶媚的脸上扫到成默的脸上。

方铭把驻港公署开具的证明文件放在前台。技术巡检。约了今晚。

前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三位的证件,登记一下。

方铭递上自己的通行证。叶媚和成默也递了上去。前台逐张扫描、登记,然后把证件还给他们。七楼,七号电梯。巡检完了下来的时候,在这里签退。

方铭点了点头,走向电梯。叶媚和成默跟在后面,三人的步伐节奏一致,不快不慢。电梯门开了,方铭按了七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叶媚看了一眼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它在录。她知道它不会把画面实时传给银湾科技的人,但如果有人事后调取监控,他们的脸会被看到。这是一个无法避免的风险,他们只能尽快解决,尽快离开。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侧是玻璃幕墙,另一侧是机房的金属门。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的大理石砖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七号机房的金属门是关闭的,门上有一个电子密码锁。

方铭走到门前,按了一下墙上的对讲按钮。等了十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哪位?

方铭对着对讲机说:驻港国安公署的。设备巡检。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发出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方铭推门进去。机房里面很大,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地板上的出风口往上吹,温度大约只有十六七度。机柜一排一排地排列着,黑色的,高度到胸口,服务器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绿色、蓝色和琥珀色的光。风扇的声音很大,嗡嗡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反弹,像一千只蜜蜂被关在了一个铁皮箱子里。

机房里有一个值班的工程师,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他看着方铭,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国安的人来巡检,这个理由本身就让人紧张,国安不巡检设备,国安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但没有人会当面说出来。

方铭没有和他多说话。银湾科技的机柜在哪?

工程师犹豫了一下,翻了翻平板电脑。C区,C-12到C-18。

方铭看了一眼叶媚。叶媚走向C区。她穿过两排机柜之间的窄道,目光扫过每一个机柜上的标签。C-12,C-13,C-14——到了。C-15到C-18是银湾科技的机柜。四台机柜,里面塞满了服务器,从指示灯的数量判断,大约二十多台设备。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机柜底部的网线接口和电源插座,找到了主干网线的入口。

方铭站在机柜区的入口,面朝着机房门口的方向。他看到值班工程师在机柜区的另一端踱来踱去,时不时往他们这边张望一眼,但没有走过来。成默从背包里拿出了中间人设备,找到了C-16机柜的主干网线接口。他用一根短跳线把中间人设备串接在了网线和交换机之间,中间人设备上的蓝色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常亮——设备已通电,正在镜像数据。他又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微型电脑,连接到中间人设备的管理端口,确认数据镜像正常。

叶媚凑过来,看着微型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包日志。数据在走。复制速度够快。

方铭低声对着耳机说:设备部署完毕。数据在复制。预计复制完成时间——大约四十分钟。

林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跨越了半个中国,依然清晰而坚定:收到。四十分钟后撤离。

等待。机房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服务器指示灯无声的闪烁。

叶媚蹲在机柜旁边,看着中间人设备上那盏蓝色的灯。它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颗微弱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几千页数据从银湾科技的服务器流向北京的技术中心。

孙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代码运行时的沙沙声。北京收到。数据在接收。第一包已解密。机密文件——和天枢计划相关的技术文档。数量很大。你们找到了源头。

叶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中间人设备上移开,落在机柜的标签上。C-16,银湾科技,租用日期2020年3月。2020年3月——的核心服务器在香港上线的时间。这个AI系统在中国最自由、最开放的城市,以一家合法公司的名义,租用了合法的机柜,接入了合法的网络,运行了将近四年。四年,没有人注意到它,没有人质问它的存在,没有人想过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为什么要在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部署四台机柜的服务器。

成默一直盯着微型电脑的屏幕。数据复制进度百分之五十三。还有大约二十分钟。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不是紧张,是在整理思绪。

叶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这个AI的核心服务器在香港,算力中心在东京。那它的创造者在哪里?

叶媚看着机柜里那些沉默的服务器。不知道。

你猜呢?

叶媚想了想。在一个有足够算力、足够资金、足够技术人才的地方。美国。或者——中国。

方铭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在看值班工程师。那个人不再踱来踱去了,他站到了机柜区的另一端,面朝着他们,正在用平板电脑打字。不是在记录巡检信息,是在发消息。

方铭慢慢走到叶媚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工程师在发消息。可能是在通知银湾科技的人。

叶媚看了一眼数据复制进度。百分之六十七。还有大约十五分钟。

方铭把手伸进了外套内侧。他摸到了枪柄,但没有拔出来。他的手指搭在枪柄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把爪子按在地上。在这个机房里,在这个只有二十多度的冷空气中,他的掌心在出汗。

机房门口的电子密码锁突然发出的一声——有人在门外输入了密码。

方铭的手猛地握紧了枪柄。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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