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顾深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现实世界的门牌号了。
那扇门是什么颜色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面前是湖。
但不是1964年的木屋窗外。
他躺在草地上。草很硬,扎着后颈。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裹尸布。
他坐起来。
对面是锈湖旅馆。
六扇窗户。六盏灯。六个房间。
第七个房间在尽头,窗户是黑的。
他站起来。
旅馆门开着。
里面传来钢琴声。
——
【弹幕】
【旅馆线又来了】
【1935年?】
【这是哈维的盒子时间线】
【哈维在弹钢琴】
【他怎么又穿到别的时间了】
【因为他只剩七次了】
【锈湖在让他看最后的东西】
【苦杏仁味:数着】
——
顾深走进旅馆。
大堂比外面暖。壁炉里有火,但没人。壁炉上方挂着六幅画——野猪、鹿、兔子、鸽子、乌鸦、猫头鹰。
钢琴在角落里。
弹琴的不是人。
是一只鹦鹉。
灰绿色羽毛。戴着顶针做的小帽子。爪子在琴键上跳动,居然成调子。
它听见脚步声,没有停。
等一曲终了,它才转过头。
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顾深。
“你来了。”它说。
嗓音很尖。像生锈的门轴。
顾深没有说话。
它从琴凳上跳下来,扑棱着翅膀,落在大堂中央的桌子上。
“第八次了。”它说。
“你数着?”
“锈湖所有人都数着。”
它歪了歪头。
“除了你自己。”
——
【弹幕】
【哈维】
【锈湖最老的住户】
【比乌鸦和猫头鹰都老】
【它什么都知道】
【它说所有人都数着】
【除了他自己】
【因为他总忘】
——
顾深在它对面坐下。
桌上有两只杯子。空的。
“你请我喝咖啡?”他问。
哈维嘎嘎笑了两声。
“咖啡是劳拉的事。”它说。
“我只有这个。”
它用喙推过来一个小盒子。
锈铁的。巴掌大。打开需要密码。
顾深看着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
“你上上次落下的。”
“上上次是哪次。”
哈维想了想。
“1893年。”
“你穿灰色西装。领带歪了。在湖边坐了一夜。”
“走的时候落了这个。”
顾深拿起盒子。
密码锁是四位数。
他试了1859。
不对。
1893。
不对。
1964。
不对。
他抬起头。
“密码是多少。”
哈维眨了眨眼睛。
“你忘了?”
“忘了。”
“那我也忘了。”
它从桌上跳下来,一蹦一蹦走向楼梯。
“你自己想。”它说。
“想不起来就打不开。”
“打不开就看不见。”
“看不见就——算了。”
它消失在楼梯拐角。
——
【弹幕】
【密码是什么】
【1859 1893 1964都不对】
【那是什么】
【他的出生年份?1998?】
【试试1998】
【他还没试】
【苦杏仁味:不是年份】
——
顾深把盒子翻过来。
底面刻着一行小字。
打开的那天,就是最后一次。
他把盒子放进口袋。
和那张纸、那块墓碑、那颗糖放在一起。
口袋快满了。
像装了八次轮回的重量。
他站起来,走向楼梯。
——
二楼走廊。
六扇门。
野猪、鹿、兔子、鸽子、乌鸦、猫头鹰。
第七扇在尽头。小一半。门牌是铜的,生了绿锈。
【7】
他站在第七扇门前。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透出光。
他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个人。
高。黑斗篷。面具是猫头鹰的形状。
不是乌鸦。
是猫头鹰先生。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窗外是湖。1935年的湖。雪落在水面上,不化。
“你来了。”猫头鹰先生说。
嗓音很低。像枯枝折断。
顾深走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乌鸦呢。”他问。
“他不愿意见你。”
“为什么。”
猫头鹰转过身。
面具上的两只眼睛,都是空的。
但顾深知道他在看自己。
“因为你只剩七次了。”猫头鹰说。
“他怕。”
“怕什么。”
猫头鹰没有回答。
他走到房间中央。
那里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只杯子。
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
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和1859年、1893年、1926年、1935年、1948年、1956年、1964年喝过的那七次一模一样。
第八次。
他已经喝过了。
这是第九杯?
“不是第九杯。”猫头鹰说,像读懂了他在想什么。
“这是第一杯。”
顾深愣住了。
“第一杯是1859年。”他说。
“那是威廉喝的。”
猫头鹰看着他。
“威廉就是你。”
“你喝了八次。但你记得的只有七次。”
“为什么。”
“因为第八次——”
他顿了一下。
“你还没有喝。”
——
【弹幕】
【第八次还没喝???】
【第五章他喝了啊】
【在旅馆第七个房间喝的】
【那是第几章?第六章?】
【不对 时间线乱了】
【锈湖的时间从来不是直的】
【他以为的第八次可能不是真正的第八次】
【真正的第八次还没来】
【那现在还剩几次】
【不知道】
【苦杏仁味:数不清了】
——
顾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杯液体。
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像眼泪。
像他还没流出来的东西。
“这是第几轮。”他问。
猫头鹰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和湖水的腥味。
“你见过第八棵梧桐树了。”他说。
“见过。”
“见过自己的墓碑了。”
“见过。”
“见过那行字了。”
“见过。”
猫头鹰转过身。
空荡荡的眼眶对着他。
“那你就该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第八次之后,就没有第九次了。”
“但你现在还在这里。”
“所以——”
他顿了顿。
“你还没到第八次。”
——
【弹幕】
【没到第八次】
【那之前他喝的是什么】
【是前七次的重复】
【是锈湖在让他练习】
【让他记住】
【真正的第八次还没来】
【真正的第八次来的时候】
【他必须选】
【选走还是留】
【选忘还是记住】
【选活着还是死】
——
顾深站在原地。
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张烧了一半的纸。
背面那行字。
等。
他摸到那块墓碑。
顾深 1998-
背面那行小字。
第八次之后,就没有第九次了。
他摸到那个铁盒子。
底面那行字。
打开的那天,就是最后一次。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并排摆着。
猫头鹰走过来,低头看它们。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什么。”
“想好第八次选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三样东西。
纸。墓碑。盒子。
等。没有第九次。最后一次。
“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他说。
猫头鹰点了点头。
“是。”
“第八次之后,你就要走了。”
“走之前,你必须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