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顾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先摸心口了。
心跳一直在。
像那八棵树。
一直站着。
他躺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个形状,乌鸦。第七天了,没动过。他开始相信它真的不会动了。
就像他。
就像她。
就像锈湖现在这个样子。
不动的。
活的。
——
他坐起来。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他听见楼下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别的。
他走下楼梯。
她在厨房里。
背对着他。
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
“早。”她说。
“早。”
“你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
“不知道。”
他探头看。
锅里煮着东西。
不是黑汤。
是——
“这是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米。”
他愣住了。
“哪来的米。”
她转过脸。
看着他。
灰眼睛里,有很淡的笑。
“湖底。”她说。
——
【弹幕】
【湖底有米?】
【湖底什么都有】
【方块】
【疤】
【米】
【苦杏仁味:湖底】
——
他看着她。
“你下去捞的?”
“嗯。”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锈湖的湖底他下去过很多次。摸过方块,捞过墓碑,见过那八棵树的根。
但从来没想过捞米。
“好吃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
“第一次煮。”
他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
尝了尝。
淡的。
不是苦的。
是淡的。
他看着她。
“淡的。”他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煮。”
她看着他。
“因为想让你尝尝淡的。”
——
【弹幕】
【淡的】
【苦了三百六十七年】
【第一次尝到淡的】
【是她煮的】
【从湖底捞上来的米】
【苦杏仁味:淡】
——
他放下勺子。
看着她。
“以后都吃淡的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
“看湖底还有什么。”
他看着锅里的粥。
白的。稠的。冒着热气。
三百六十七年了。
他第一次看见粥。
第一次尝到不是苦的东西。
第一次——
“好吃。”他说。
她没有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像湖面上的光。
——
白天。
他们坐在湖边。
阳光很好。
她把脚伸进水里。
他也伸进去。
两只脚挨着。
温的。
她忽然开口。
“今天第几天了。”
“第七天。”
她点点头。
“书上说,第七天要休息。”
他看着她。
“什么书。”
她想了想。
“不知道。”
“镜子里看见的。”
——
【弹幕】
【镜子里看见的】
【锈湖的镜子】
【不只照过去未来】
【还照书】
【照知识】
【照她需要知道的东西】
【苦杏仁味:镜子】
——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今天想休息吗。”
她想了想。
“想。”
“怎么休息。”
她转过脸。
看着他。
“就这样。”她说。
“就这样坐着。”
“就这样待着。”
“就这样——”
她没说完。
但他懂了。
就这样。
什么也不做。
只是在一起。
只是晒着太阳。
只是把脚伸进同一片水里。
这就是休息。
——
下午。
太阳开始偏西。
她靠在他肩上。
他低头看她的颈侧。
八个针孔。
第八个还在亮。
但比以前淡了。
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但还没灭。
“你颈侧。”他说。
“嗯?”
“第八个淡了。”
她没有低头看。
看不见。
但她知道。
“嗯。”她说。
“会灭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
“灭了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灭了,”她说,“就是真的留下来了。”
——
【弹幕】
【灭了就是真的留下来了】
【针孔是他喝药的计数】
【八次】
【第八次亮了】
【是因为他还在】
【等他不在了】
【针孔就灭了】
【但他说他留下来了】
【所以针孔会灭】
【因为他不用走了】
【不用记了】
【苦杏仁味:灭了】
——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第八个针孔。
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落在上面。
凉的。
但温的。
分不清。
“灭吧。”他说。
她抬起头。
看着他。
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确定?”
“确定。”
“灭了我就忘了。”
他愣住了。
“忘了什么。”
她想了想。
“忘了等。”她说。
——
【弹幕】
【忘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