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缓缓闭上双眼,双腿盘坐,双手结出一个来自他故土世界的古老印诀。周身灰白色僧袍无风自动,丝丝缕缕淡淡的微光,从他躯体每一寸皮肤之中向外缓缓溢散。
那是他一生积蓄,跨越位面而来的神魂力量。
微光向上升腾,在静禅山的上空,一点点编织成一层近乎透明的光膜,薄薄铺开,笼罩整座山头。光膜十分暗淡,并不耀眼,却可以扭曲神魂气息,蒙蔽外来魔类的感知。
做完这一切,老和尚浑身的生机,彻底熄灭。
头颅微微垂落。
坐化于此。
山巅狂风呜咽,仿佛在为这位跨越世界、等候宿命的老者哀鸣。
洛观承与沈姝兰静静伫立黑石之前,胸腔翻涌着悲恸与无边的惶恐。一想到魔族屠岛的景象很快就要降临,想到亲生父母将要直面魔祸,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
少年少女躬身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海风卷动,远方海天之间,那一片黑沉沉的魔瘴,距离青屿,越来越近。隐隐之间,可以听见跨越海洋传来的无数魔兵嘶吼,杀伐的喧嚣,隔着万顷波涛,一点点传入孤岛。
“不能继续在此停留。”洛观承声音嘶哑,拳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我们马上下山,找到爹娘,劝他们先躲进静禅山下的岩洞暂避。等渔船到位,我们立刻去岩洞,接四位长辈一同登船出海!”
沈姝兰的眼泪终于滚落脸颊,衣袖慌忙抹过眼眶,肩膀微微耸动,满心都是恐惧与不舍,却依旧抱着一丝希望:“嗯!爹娘只要平安躲进岩洞,等我们。我们把船从前滩划到后山沙滩,把所有人都带走,离开这座危岛。我怕……我怕来不及。”
这份恐惧不是面对魔王的战斗恐惧,是眼睁睁要和至亲生离死别的刺骨惶恐。但心底还牢牢攥着念想,只要渔船赶得及,一家人就能一起逃生。
“抓紧时间,我们分头回家劝说。”洛观承的声音也在发颤。
二人最后望向老和尚坐化的身躯,动手搬来周边一块块沉重黑石,层层堆叠,将老僧的遗体缓缓掩埋在山顶黑石堆之下。一座简朴无碑的石冢,就此成型。
做完此事,他们不再停留,转身跌跌撞撞快步奔下静禅山。
山下,部落聚落依旧一片烟火人间。族人捕鱼归来,孩童嬉闹,炊烟袅袅。所有人尚且浑然不知,灭顶的浩劫,已经近在眼前。海天线上,铺天盖地的黑色魔云,已经遮蔽了小半边天空。
二人匆匆分开,各自奔回自家茅屋。
洛观承撞开自家茅屋木门的时候,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狂跳,浑身还残留着山巅直面魔瘴威压的寒意。
父亲正在打磨渔叉,母亲整理晾晒好的海鱼干。看见儿子神色惨白、双目泛红、浑身狼狈地冲进门,夫妻俩都是一愣。
“观承?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母亲连忙放下手里的鱼干,快步上前伸手想去触碰他的额头。
洛观承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腕,指尖都在发抖,眼眶通红,眼泪再也绷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恐惧与哀求。
“爹!娘!大事不好!海上不是风暴,是吃人的域外邪魔马上就要打过来!海边待不得,整个岛屿都要遭大难!你们听我的话,带上干粮、淡水,立刻往静禅山下那处黑石岩洞躲进去!千万千万不要留在村落,千万不要靠近海岸!不管外面传出什么样的哭喊、声响,不管烧起多大的火,死死待在岩洞里面,万万不要出来!”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在撕裂,脑海已经不由自主浮现出魔族屠戮凡人的可怖画面,一想到眼前双亲将要直面那样的惨状,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岩洞先用来藏身!我和姝兰会抓紧把咱家那艘木头渔船划到后山沙滩,然后立刻赶到岩洞接你们,咱们一家人一起乘船离开青屿,渡海去往沧衡大陆!这不是长久藏身的地方,岩洞只是临时避祸,等我们来接你们!求你们,一定守在岩洞,等我们!”
父亲握着渔叉的手猛地顿住,看着儿子从未有过的恐慌模样,又望向门外那片正在被墨色魔云浸染的天空。天边异状触目惊心,他心中咯噔一沉,已经意识到事态绝非虚言。
母亲脸色发白,伸手替儿子擦去脸上泪水,指尖同样止不住的哆嗦。
“邪魔……域外邪魔……”母亲低声重复这几个字,浑身泛起寒意,“好,阿承,爹娘信你。我们立刻收拾干粮水囊,动身前往静禅山岩洞,就在岩洞里面安安静静等着你们过来接应。你一定要小心。”
听到父母应允,愿意在岩洞等候接应,洛观承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生离的悲伤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但心底燃起一缕希望。只要渔船尽快到位,就能接走双亲,全员逃生。
他咬紧牙关,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出门之前,他心中猛地想起滩涂并肩浴血的两道身影。阿渔,还有叶水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玩伴、那个让自己心底生出过几分柔软的少女,就此葬送在魔祸之中。
“爹娘,你们速速动身,我先去了。”
话音落下,洛观承转身冲出家门,快步奔向叶水烟家的篱笆小院。
另一边沈姝兰的茅屋之内,同样是撕心裂肺的一幕。
最终终于把父母劝动,躲入岩洞之中。
洛观承一路飞奔找到叶水烟,急忙说道:“水烟,你跟我们走!马上恶魔要来了,青屿孤岛不能留了,你跟我们走吧,我们坐渔船从后山沙滩离开!”
叶水烟看着洛观承紧张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恶魔真的要来?可是我不能撇下爹娘。”
洛观承心中无比焦急,说道:“那你赶快回去带上叔叔阿姨一起去静禅山黑石岩洞躲避,渔船到位后我会来找你。”
叶水烟看着眼前紧张的少年,心里掠过一丝温暖,重重点头,“嗯!我马上回去通知爹娘!”
另一边,沈姝兰也去找邻近的阿渔。劝说阿渔一起离开。
叶水烟、阿渔二人各自奔回家中竭力劝说,将海际魔云、即将降临的灾祸一一诉说。可两代人的隔阂根深蒂固,长辈眼中,只有世代居住的故土,对虚无的邪魔之说嗤之以鼻。
任凭阿渔、叶水烟百般苦劝,两家长辈皆不肯采信这虚无缥缈的“邪魔”之说。一辈子生息于此,在长辈眼中,天边黑云不过是特大风暴将至,不肯舍弃世代居住的家园,死活不愿动身去往幽深岩洞,更不愿意抛下故土,登上简陋渔船去闯荡凶险茫茫沧海。
洛观承、沈姝兰迅速跑到前海沙滩,跳上渔船,眼前不远处已然可以看到天上魔族黑云了。二人对视一眼,求生的期盼混杂着无边恐惧。他们期盼,但愿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够顺利赶来。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争分夺秒,划船到后山。
海天线上,铺天盖地的黑色魔云,距离地面越来越近,隐约传来遥远的魔兵咆哮。浩劫,已经近在咫尺。
轰隆——!!
天海交界被无边墨色魔瘴狠狠撕裂。
滚滚翻涌的黑瘴自大洋深渊奔涌席卷,遮断烈日骄阳,整座青屿孤岛彻底沉沦在晦暗死寂之中。呼啸海风裹着腐烂怨毒的魔息,吸入口鼻便如针锥扎刺,神魂都随之隐隐刺痛。
静禅山巅,老和尚耗尽本命神魂撑开的半透明遮蔽光膜,在滔天魔瘴压迫下不住剧烈震颤,膜面波纹层层迭起,忽明忽暗,宛若狂风里摇曳欲灭的残烛,随时都会崩碎溃散。
海岸线转弯处,洛观承与沈姝兰拼尽全身气力划船,“快,再多快点!”洛观承压低吼声。
前海海面之上,漆黑魔浪疯狂翻涌咆哮。
无数形貌狰狞的魔兵踏碎万顷浪涛,争先恐后登上海岸,漆黑鳞甲寒光森冷,锋利獠牙滴落腥臭涎水。半空云层之间,三道巍峨魔影缓缓显形,可怖威压压得整片沧海都在微微颤栗。
滴煞魔王浑身覆满交错狰狞的骨刺铠甲,铠甲缝隙不断淌落墨绿色腐蚀性毒浆,丝丝缕缕毒雾向外弥散;焚骨魔王躯体由流转不息的漆黑魔火凝聚而成,无数哀嚎怨灵虚影在黑火之内盘旋沉浮,他身负独门天赋火焰洗脑,自身完全免疫一切精神类控制手段,掌心悬浮着漆黑镇魂魔器万魂幡;血绾女魔王身躯纤细,眼窝跳动赤红血光,周身萦绕血色雾气,一双猩红眸子冰冷漠然。
三大魔王亲自降临人间。
“目标,那一头太古灵龟。”血绾女魔王低沉轰鸣,声响滚过万顷海涛,“夺取它万古魂魄,纳入万魂幡,将来一定可以炼为鬼帝!”
话音未落,滩涂浅海之中,沉睡万古的万年灵龟终于苏醒。
轰隆巨响震得海面剧烈翻腾!
巨龟硕大龟爪狠狠拍击海面,数十丈高的巨浪冲天而起。硕大头颅高高昂起,一双古老浑浊的巨目死死锁定半空三道魔影。亿万年镇守这片沧海,今日纵使强敌压境,它亦绝不后退,决意死战到底。
“极寒水龙卷!”
古老低沉的嘶吼响彻海天!
万顷海水被无形伟力强行牵引搅动,整整十道体量庞然的湛蓝水龙卷拔海腾空!浪涛呼啸回旋,内部裹挟无数尖锐冰碴,凛冽寒气四下弥漫,每一道龙卷都裹挟毁灭性冰寒伤害,命中目标还会附带一秒冰封禁锢。十道巨大龙卷呈合围之势,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分头扑杀向三大魔王!
灵龟同时周身漾开一层淡淡莹白光晕——玄龟护体光环,一层浑厚减伤结界覆满整具庞大躯体,将一切外来伤害尽数折损削弱。
焚骨魔王黑火躯体一阵飘荡,不躲不避,抬手便是分裂火球!十团狂暴烈焰火球自他掌心呼啸射出,火球撞上迎面袭来的水龙卷瞬间炸裂,再度分裂出大量小型火团四处弹射飞窜,冰火猛烈相撞,漫天蒸腾起白茫茫的滚滚水雾。
滴煞魔王骨刺铠甲咔咔作响,脚下猛地踏碎虚空,周身魔气汹涌翻滚。他不硬接水龙卷正面,脚下魔能涌动施展出绝地死煞!墨绿色魔化污秽瞬间侵染大片海面,海水被毒魔之力污染,化作粘稠泥潭,但凡踏入范围便会被死死粘滞,五秒之内寸步难行。两道水龙卷落入死煞领域,被粘稠魔泥死死拖拽,威力快速消解。
血绾女魔王眸光冷冽,抬手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