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从近年诗文里挑了二十篇。
《感时赋》,宣城时写的。
“白骨蔽平原,豺狼当大道。”
寡嫂郑氏读后,在末尾添了一句:“愿得鲁阳戈,挥日使倒行。”
《出门》,开篇“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那时他还没到长安。
《牡丹》,今年春柳宗元引荐的雅集上写的。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还有《复志赋》。
从河阳丧父写到韶州丧兄,从宣城苦读写到孤身赴京。最后一句:“志既立,虽九死其犹未悔。”
柳宗元读后拍过桌子:“读此赋,如见韩郎肺腑。”
每一篇,韩愈都反复改。
字要稳,意要正。不能为了讨好考官写谄媚话。
他誊得极慢。楷书,一笔一画。错一个字,整页作废。
七天七夜。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饿了啃硬胡饼,就凉水。困了冷水抹脸。手指肿了,骨节突出,茧子磨得发亮。手腕转一下,咔嚓响。眼睛全是血丝,盯久了纸面发花。
他闭眼歇一会儿,再睁开,接着写。
写到第四天夜里,出了件事。
他抄到《感时赋》中段,手一抖,笔尖滴下一团墨,落在“豺狼当大道”的“道”字上。
整页废了。
韩愈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笔,把废页揭起来,团了,扔到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七八团废纸。
他重新铺纸,从第一行开始写。
写到第五天,胡饼吃完了。
他翻了翻钱袋,还剩十几文。犹豫了一下,没去买饼。把钱袋系好,塞回枕下。
饿了就喝水。
凉水灌下去,胃里更空。他咬着牙写。笔尖抖得厉害,字都有点歪。
他停下来,搓了搓手,把手放怀里暖了会儿。
接着写。
字又稳了。
第六天,柳宗元来看他。
推开门,闻到一屋子墨臭和汗味。韩愈趴在案上写,头都没抬。
“退之兄。”
“嗯。”
“你几天没出门了?”
“忘了。”
柳宗元走到案边,看了看摊开的文稿。字迹工整,一笔不苟。只是纸边上有点水渍——那是饿出来的冷汗。
柳宗元没说话。
转身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端回一碗热汤饼。
“吃。”
韩愈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
“多少钱?”
“不要钱。吃。”
韩愈放下笔,端起碗。吃了几口,他停下来。
“子厚兄,这碗汤饼,我记着。”
柳宗元坐在旁边,看他吃完了,才开口:“你那篇策问,我看了。”
韩愈擦嘴:“如何?”
“锋芒太露。‘今之取士,诗赋为先,声病是忌。有才者或遗于尺丈,无实者反尘于科第。’这话写进去,考官看了怎么想?”
韩愈没答。
“还有后面那句,‘若徒以诗赋取士,所得不过雕虫之匠,安能寄以安邦之重?’你这是指着潘炎的鼻子骂。”
韩愈放下碗。
“子厚兄,我写的是真话。”
“真话有时候要命。”
“那就不要命。”
柳宗元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你把末尾那句话改了。加一句软的,留个台阶。”
韩愈想了想,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狂夫之言,圣人择焉。”
笔锋压下去,墨在宣纸上洇开。
他不改骨,只改了皮。
第七天,誊完了。
二十篇按次序排好,装进浅青绫子函套。签条上用最端正的楷书写:“南阳韩愈退之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