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探头一看,竟是柳宗元。
柳宗元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肉香透纸,在窄走廊里散开。楼梯口还站着个半大孩子,是柳宗元雇的短工,手里拎着一小囊酒。
“子厚兄?”
“知你清苦,带点酒食。”
柳宗元走进屋,把油纸包放桌上。
打开,半只蒸鹅,皮金黄,冒热气。几张胡麻饼,撒芝麻,烤得酥。
韩愈肚子咕噜一声,屋里清清楚楚。
他脸热,摆手:“这怎么行……”
“别推。趁热吃,凉了腥。”
柳宗元把短工打发走,自己在床沿坐下,掰块饼夹肉,塞到韩愈手里。
韩愈咬一口。
鹅肉肥嫩,油在嘴里化开。
他眼眶发热,低着头,努力控制着不要吃得太快太急,可饥饿本能压倒了一切矜持。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着,嚼得急了,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两声。
柳宗元也掰块饼夹肉,边吃边说:“昨天在国子监,碰见潘侍郎门下一个门生。他说今岁阅卷最重声律。出韵就黜,策问再好也定下等。你写的那首《冬日可爱诗》,声病守得严不严?”
韩愈放下饼,咽了嘴里的东西。
“诗以言志。一味苛求声律,害了意,本末倒置。志在,情在,声律自然顺。刻意雕,为声律而声律,诗就死了。”
柳宗元沉默一会儿,叹气。
“退之兄风骨,我敬佩。可潘炎靠诗赋声律起家。他主考,声律稍不协,文章再好也难中。”
他想了想,话锋一转。
“不过,陆贽虽丁忧在家,朝中影响还在。他主张文章以气为主,声律次之。你的文章要能到他手里……”
韩愈慢慢说:“尽人事,听天命。能做的我做了。剩下,不由我。”
柳宗元从袖里取出小布包,推过来。落桌闷响。
“这点铜钱,先应急。算暂借,宽裕再还。”
韩愈看着布包,没伸手。
他想起恒通号高柜台,冷脸朝奉。想起王掌柜摔木桶。想起门外顽童追着他喊“叫花子书生”。
不想再欠人情。
可没得选。
“子厚兄。这些钱,记账上。愈此生若有寸进,百倍奉还。”
“别说丧气话。”
柳宗元打断,拔开酒囊塞子。
“来,饮酒。”
绿蚁酒,浑浊泛绿,入喉像刀。
几口下肚,暖意从肚子往四肢走。韩愈脸红了,耳朵也红了。
酒到半酣,柳宗元忽然问:“退之兄,若此次不第……你打算怎么办?”
韩愈端酒囊,没喝。
沉默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楼板有人走动,吱呀吱呀。
他放下酒囊,声音平,字字清楚。
“继续考。”
“一年不第,考两年。两年不第,考三年。三年不第,考四年。直到登第。”
他顿了顿。
“或身死为止。”
柳宗元看着他,片刻,举酒囊。
“好志气。某陪你。”
酒囊碰了一下,洒出几滴在木案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可友人的慷慨有限。
等待太长,结果太未知。
柳宗元走后,韩愈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把柳宗元给的钱数了数。
一共五十文。加上自己剩的十五文,六十五文。
还欠王掌柜四十文房钱。交完还剩二十五文。
他把四十文单独放一边,用一根麻绳串好,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还。
剩下的二十五文,够撑到正月十五吗?
不够。
但他还有佛经的活。十卷抄完,还有八十文。
只要活着抄完,就能撑过去。
他把钱藏好,吹灯躺下。
黑暗中,胃里那半只蒸鹅还在暖着。
可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饿劲还会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王掌柜的门。
“这是四十文。欠你的房钱,结清了。”
王掌柜接过钱,一枚一枚数,数了两遍,脸上露出点意外。
“行。你还算守信。”
“我说过,欠债还钱。”
王掌柜把钱收好,破天荒地说:“今儿有热水,你要不要?”
“要。多谢。”
韩愈端了热水回屋,洗了把脸,坐到案前。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铜钱串还贴着肉。指尖碰到纸边,那是佛经的稿子。
他开始抄佛经。
这一回,手不抖了。
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