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空碗放在街边石墩上。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回到西跨院。推开门。炭火盆还温着。添了两块炭。火苗慢慢起来。屋里渐渐暖了。
坐到书案前。把荐书从袖中取出。看了看火漆上的朱红印鉴。放进书箧最底层。拿两本书压住。
又从行卷里抽出《守戒》。就着烛火重读一遍。改了两处措辞。一处是“藩镇之骄”前面加了个“今”字。一处是把“朝廷之威不振”改成“朝廷之志不立”。
改完又读一遍。点头。
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默写《礼记·大学》篇。一字一句。注疏详明。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考前三天,每天默一遍五经中最要紧的篇目。
写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时,笔顿了一下。
忽然想起马燧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
“真正走到最后的,往往是懂得在失败中蓄力、在寂寞中坚持的人。”
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走。
一个时辰后。五经篇目默完。搁笔。吹灭烛火。和衣躺在榻上。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屋檐上。落在那棵桂花树上。
闭上眼。明天还要温一遍《左传》。还要把那篇《争臣论》再誊一份备着。还要去西市买些考场用的干粮。
事还多。觉要睡。
翻了个身。手伸到枕下。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圆圆的。
掏出来。是一块石头。河阳卵石。
坐起来。凑到窗边月光下看。没错。就是老成送他的那块。圆润光滑。纹理还在。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想起——马燧那天把他从龙首原带回来时,他怀里已经空了。卵石换了纸墨。纸墨用在《再上礼部书》上。
那这石头怎么又回来了?
披衣下地。趿着鞋出了门。廊下值夜的仆役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韩郎君,这么晚……”
“周管家住哪屋?”
仆役指了方向。韩愈走过去。周管家还没睡。屋里亮着灯。敲了敲门。
周管家开门。见他手里拿着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韩郎君发现了。”
“周管家,这……”
“王爷那天把你带回来,你怀里揣着那张当票。王爷让我去西市把石头赎回来。当票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押’字,连个当铺名都没写。我转了三家铺子才找着。”
“独眼老叟说,那书生换了半刀纸一截墨,还叮嘱他,石头别扔,他有了钱就来赎。”
韩愈攥着石头。嗓子发紧。
“王爷说,读书人的念想,比纸墨值钱。纸墨能买,念想买不着。让我悄悄放你枕下,别跟你说。”
韩愈站了半晌。说不出话。
周管家拍拍他肩膀:“回去吧,天冷。明天还要温书呢。”
回屋。把石头攥在手心。躺回榻上。石头被他捂热了。温温的。像老成塞给他的那天。
闭上眼。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三度铩羽心难死。一入侯门身暂安。
身暂安之后,心更不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