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不说话。
“您算盘打了一辈子,最会算风险账。”周明收起纸,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您来找我,不是真觉得这买卖能成,是觉得我年轻、刚回城、不懂北京的水有多深,好糊弄。换个说法——您想让我当那个顶缸的。”
阎埠贵的脸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讪讪地笑:“周明,你这话说的……三大爷是一片好心。”
“我信您是好心。”周明点点头,不跟他翻脸,但话锋一转,“可好心不能当本钱使,对吧?您要真想合伙,咱换个法子——您出本钱,我出力。您敢不敢?”
阎埠贵连连摆手:“我哪有钱?我那点工资,养家糊口都紧巴巴的。”
“那就对了。”周明坐回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自己的钱舍不得往外拿,别人的钱就敢往里扔。三大爷,您这算盘珠子,拨得是真响——隔三条胡同都听见了。”
这话一出口,阎埠贵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那副断腿眼镜被他往上推了又推,最后干笑两声:“嘿嘿……你这年轻人,嘴厉害。”
“不是嘴厉害,是账清楚。”周明给他续了点热水,“三大爷,我不拦您发财。您要真有路子,自己干,赚了是您的,赔了也是您的,没人跟您分。可您要拉我垫背,那不行。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吃亏。”
阎埠贵端着缸子,半天没喝。他今天来,本是盘算好的:周明刚从东北回来,兜里应该有几个安置费,年轻人又心气高,拿“关系”和“路子”一勾,多半上钩。到时候本钱是周明的,出了事也是周明顶,他稳坐钓鱼台抽成。这算盘打了三天,颗颗珠子都摸得发亮。
结果对面这位根本不接招,三两句话就把他那点心思扒了个干净。
“行吧。”阎埠贵放下缸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三大爷不勉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到底是舍不得,换了个软和点的语气:“周明,你再想想。这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
“三大爷慢走。”周明笑着送他出门,“等哪天政策明明白白放开了,您再来找我,我第一个跟您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阎埠贵挑不出毛病,只能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一出周明屋门,阎埠贵脸上那点笑就没了。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半圈,脚底下踢着一颗小石子,踢来踢去,越踢越觉得憋闷。
这趟来之前,他是做过功课的。他打听过,周明在兵团干了七八年,管过账,脑子好使。可再聪明也是小辈,刚回城两眼一抹黑,按理说好拿捏。谁承想,这小子的脑子比账本还清楚。
“三大爷!”
阎埠贵抬头,刘海中正站在自家门口,一手拄着门框,一手端着搪瓷缸,派头摆得十足。二大爷的官架子,在院里从来不打折扣。
“老阎,过来坐坐?”刘海中冲他招了招手,那语气跟领导下通知似的。
阎埠贵本不想去,可转念一想,脚就迈过去了。他今天憋了一肚子话,也想找个人说说。
进了刘家,刘海中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看你从周明那屋出来,怎么着,收着学费了?”
阎埠贵摇摇头,拉了把凳子坐下:“别提了。这小子——”他压低声音,从兜里摸出烟卷,自己没舍得抽,先递了一根给刘海中。刘海中接过去,在耳朵上夹着,等着下文。
“这小子,油盐不进。”阎埠贵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终于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我跟他好好说合伙做买卖,给他指条明路。你猜他说什么?”